第四十九章鬼王立三城收
兩個月後。
西北哨區已經沒有活人了。
韓旺站在洞府門口,看著遠處的焦土。兩個月來,他的妖兵把西北哨區翻了個底朝天。城池、村鎮、村落、山道、密林,每一寸土地都搜過了。人殺光了,魂收盡了。冥府域在丹田深處翻湧,域壁堅實如鐵,域中鬼魂哭喊掙扎,卻出不去。日之族的封印鎖住它們,月之族的幽冥容納它們。兩股力量交織旋轉,把冥府域一點點撐到圓滿。
他閉上眼,感受著丹田深處的變化。冥府域成了。
韓旺睜開眼,右眼金光一閃。壓在妖將巔峰的那層封印鬆動了。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妖氣從掌心湧出,顏色從青轉紫,從紫轉黑,從黑轉金。融神境的靈壓鋪開,方圓百里的空氣都沉了下去。飛鳥墜地,走獸伏倒。
他收回妖氣,重新壓回妖將巔峰。
還不到時候。冥府域剛成,還需要穩固。等他徹底煉化域中所有魂,融神境才能真正站穩。
但他不能留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東南方向。凌霄宗的密報系統比他的妖兵快。他屠戮了兩個月,消息再封鎖也不可能完全封死。逃出去的人雖然不知道是誰下的令,可凌霄宗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他得走。
韓旺回到洞府,把三名妖將叫到面前。
「西北完了。你們各自散了吧。」
三名妖將對視一眼,其中膽子最大的那個開口:「大人,我們去哪?」
「你們愛去哪去哪。」韓旺把摺扇收進袖中,「我要走了。」
他沒有多解釋。他把洞府里所有能帶的東西帶上,幾枚妖丹、一卷冥府域的法門手札、一柄備用的短刃。然後他從洞府後方的密道走了出去。密道通往西北哨區之外,出口在千里之外的一片荒山里。
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
三天後,凌霄宗的弟子到了西北哨區。他們看到的只有焦土和屍體。整個哨區,沒有一處完整的城池,沒有一座完好的村子。地面上到處是乾涸的血跡和燒焦的痕跡。野狗在廢墟里翻找著什麼,烏鴉落在枯樹上,一聲不叫。
弟子把消息傳回凌霄宗。沈照野收到玉簡,看完之後,把玉簡放在右手邊那一堆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西北方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回到案前,繼續批閱宗務。
玉簡上寫的只有一句話——西北哨區,全滅。找不到兇手,沒有線索,沒有名字。
東陸與北陸交界處,有一座三不管的荒原。
荒原上有一座廢棄的古城,叫黑石城。城牆是黑色的,石頭是黑色的,連城外的土都是黑色的。不知道多少年前,這裡曾經是一座城池,後來荒廢了,再後來被一群散修占了。散修們在這裡建了一個地下黑市,買賣妖丹、靈材、功法、人口,什麼都賣。只要有錢,什麼都能買到。
韓旺到了黑石城。
他走進地下黑市的時候,沒有人攔他。他穿著月白長衫,搖著摺扇,看起來像個來逛黑市的世家公子。可他的妖氣全部收攏,一絲不漏。他走到黑市最深處,找到了一個叫「老鴉」的中間人。
老鴉是個瘦老頭,滿臉皺紋,眼睛半瞎。他在黑石城做了四十年中間人,什麼人都見過。他看見韓旺走進來,先是沒在意,然後忽然打了個寒戰。
「你……」老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是……」
韓旺搖著摺扇,笑了笑。「我要在黑石城立個門戶。需要人手,需要地方,需要消息。」
老鴉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你要立什麼門戶?」
韓旺收起摺扇,在桌上寫了兩個字。
「鬼王。」
老鴉的臉色變了。
黑石城的地下黑市里,消息傳得比風還快。三天之內,所有人都知道了。有個半妖要在黑石城立門戶,自稱鬼王。有人不信,有人覺得他瘋了,有人覺得他活不過一個月。可也有人動了心思。
那些走投無路的半妖,那些被妖族和人族兩頭嫌棄的雜種,那些在黑市里討生活的散修,開始往黑石城聚。
韓旺來者不拒。
他在黑石城中心開闢了一座鬼王府,把所有人收攏起來,編成鬼王麾下的第一批人馬。他親手教他們冥府域的法門,教他們如何收魂、煉魂、用魂。他講得很仔細,每一個步驟都拆開了揉碎了講。
可他沒有告訴他們全部。
冥府域的法門,是他從日之族和月之族的血脈中悟出來的。日之族掌封印,月之族掌幽冥。兩族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冥府域。可韓旺教給這些人的,只是月之族那一半。御鬼訣,收魂,煉魂,用魂。沒有日之族的焚天印,沒有封印。他們收來的魂,煉化的魂,都會在冥府域中形成一個空殼。
空殼不會留在他們體內。
空殼會順著血脈,流向韓旺。韓旺的冥府域是根基,他們的冥府域只是枝葉。枝葉吸收了養分,養分最終都會回流到根基。他們每收一個魂,每煉一個魂,韓旺的冥府域就壯大一分。他們越強,韓旺越強。
而且,如果他們在戰鬥中死了——韓旺也不虧。
韓旺教他們的法門裡,藏著一道暗門。修煉此法的人,一旦死亡,體內冥府域會自行崩解,崩解過程中會將修煉者全身的半妖血脈抽離出來,順著冥府域與韓旺之間的連接,回流到韓旺體內。一個半妖的血脈,哪怕再稀薄,也是能被日之族和月之族的吸收的。韓旺收集這些血脈,就能一點點補全自己體內兩族的血脈純度。
這些人不知道。
他們以為鬼王慷慨,以為鬼王仗義。他們感恩戴德,拼命修煉,拼命收魂,拼命為鬼王效力。他們在黑石城周邊獵殺散修、吞併小城、收攏流民,每收一個魂都高興得不行。因為他們覺得,自己變強了。
他們沒有變強。他們只是韓旺的容器。
韓旺坐在鬼王府的正殿裡,摺扇輕搖,面前攤著一卷手札。手札上記著每一個修煉冥府域法門的半妖的名字、境界、血脈濃度、收魂數量。他偶爾會翻開看一眼,在心裡算一算,誰快死了,誰還能再撐一陣,誰的血脈值得回收。
一個月內,鬼王麾下就有了三千人馬。
同一時刻。
東陸東南,赤水城。
城主府的書房裡,文書正在整理戶籍冊。他的手很穩,眼睛很亮,和正常人沒有兩樣。他翻開一頁,在某個名字上畫了一個圈,然後翻到下一頁,又畫了一個圈。他畫圈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做了無數遍。
可他自己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每天夜裡子時都會走到院子裡,面朝城南礦洞方向站一個時辰。他不知道自己每隔三天就會在戶籍冊上畫幾個圈,把那些名字傳給礦洞裡的東西。他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寄生了。
鬼蝶王的寄生和普通的鬼物附身不一樣。鬼物附身,宿主會失去意識,會抽搐,會口吐白沫。可鬼蝶王的寄生,宿主什麼感覺都沒有。他們照常生活,照常工作,照常吃飯睡覺,照常和家人說話。他們的記憶沒有被篡改,他們的性格沒有被改變。他們只是多了一個東西,藏在識海最深處,安安靜靜地待著。
那個東西平時不動。它只在特定的時刻醒來,讓宿主做一些事。做完之後,宿主繼續正常生活,完全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
赤水城裡,這樣的人有多少?
城主府的文書,守城的兵丁,城裡的商販,還有兩個散修。他們每天夜裡子時都會走到院子裡,面朝礦洞方向站一個時辰。第二天醒來,什麼都不記得。他們以為自己在睡覺,以為自己在做夢,以為夜裡太黑自己沒醒過。他們不知道,他們的身體曾經站起來,曾經走到院子裡,曾經面朝一個方向站了一個時辰。
他們不知道,他們已經被寄生了。
鬼蝶王的分身停在礦洞深處。她的翅膀上沾著灰白色的粉末,銀色花紋在黑暗中泛著冷光。她能感覺到那根線,從她翅膀底下伸出去的線,連在城裡每一個人後腦。線很細,可很韌。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她感知之中。
她等了兩個月。西北哨區的消息傳來,韓旺動手了。她也動手了。
可她動手的方式和韓旺不一樣。韓旺是屠城,把所有魂都收走。她不要魂,她要人。她要這些被寄生的人繼續活著,繼續正常生活,繼續在城裡走來走去,繼續和外界通信。可他們每一個都是她的棋子。只要她一聲令下,這些人就會同時動手。他們會打開城門,會切斷護城大陣,會在水源里下毒,會在城主府放火。
三座城,赤水城、青岩城、望海城。每一座城裡,都有幾十個這樣的人。他們不知道自己是鬼蝶王的人。他們不知道自己會在某個夜晚同時動手。
肖紅蝶把消息傳出去。不是用小黑蝶,是用那根線。線連在每一個被寄生的人後腦。她振動翅膀,線的另一頭同時顫動。
赤水城,城主府的文書從床上坐起來。這一次,他沒有走向院子,他走向了書房。守城的兵丁從城樓上走下來,走到城門邊,開始卸門閂。商販推著車,車裡裝的是浸了油的柴草。散修從客棧里走出來,手裡握著劍,劍尖朝下。
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們只是覺得,今天晚上應該做這件事。
青岩城,城主府的供奉散修從床上坐起來。他走到城門口,把城門打開。然後他轉過身,回到自己的住處,躺下,繼續睡。第二天醒來,他會以為城門是別人開的,會以為是守城兵丁疏忽了。他不知道,是他自己開的。
望海城,海商從床上坐起來。他走到港口,把貨箱上的封條撕開。鬼蝶從貨箱裡飛出來,散入全城。他轉身回家,躺下,繼續睡。第二天醒來,他會以為那批貨還在港口,會以為封條完好無損。
三座城,同一夜。沒有火光,沒有慘叫,沒有打鬥。只有安靜。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安靜。
第二天早上,赤水城的城門開著,可城裡的街道上沒有一個人。青岩城的城門開著,可城裡的店鋪都關著門。望海城的港口還在燒,可港口上看不到一個救火的人。
三座城,一夜之間,空了。
不是人死了,是人還在,可他們不動了。他們坐在家裡,站在街角,靠在牆上,躺在路邊。他們睜著眼睛,可眼睛裡沒有光。他們被寄生了,被控制了,被變成了傀儡。
肖紅蝶的分身從礦洞中飛出來,落在赤水城的鐘樓上。她翅膀展開,銀色花紋在晨光里泛著冷光。她看著這座城,看著那些站在街上不動的人,看著那些坐在門檻上不動的孩子,看著那些躺在床上的老人。
他們不知道。
她振動翅膀,線的另一頭同時顫動。三座城的人同時抬起頭,看向同一個方向。那個方向是西北,是韓旺的方向。
過了不知多久,所有人都恢復了正常。
凌霄宗,主峰議事殿。
沈照野坐在主位旁邊,面前攤著三枚傳訊玉簡。第一枚是赤水城。第二枚是青岩城。第三枚是望海城。三座城在同一夜失聯。傳訊玉簡上的消息斷斷續續,只說了一句話就斷了。
「鬼蝶……入城……」
沈照野把三枚玉簡放在右手邊那一堆里。那一堆比左手邊的高。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月色正好,遠處落仙山脈的方向黑沉沉的。
他沉默了很久。
三座城同時失聯。西北哨區兩個月時間空了。東陸的東南、正西、正東,三個方向同時出事。他面前的地圖上,凌霄宗的勢力範圍正在一點一點縮小。
沈照野轉身,回到案前。他沒有說話。他拿起下一枚玉簡,繼續批閱。
沒人知道鬼王是誰。沒人知道西北哨區的屠戮是誰幹的。沒人知道三座城已經被寄生。這三件事,在東陸的消息網裡,是三件不相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