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章 燕趙遺珍

第1章 燕趙遺珍

2026-10-03 03:52:52 作者: 羽十八喵

  烈日炎炎,河北正定像是整座古城都被放進了蒸籠里,連風都是熱的。

  趙信站在陽和樓的陰影里,仰頭望這那座復建得過於嶄新的城樓,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他是昨天下午到的石家莊,今天一早坐公交車晃蕩了一個多小時,才到了這座傳說中匯聚了「九樓四塔八大寺」的所在地。

  作為歷史系大三的學生,他對真定古城的興趣始於半年前一門叫《兩宋軍事地理》的選修課。

  課上,老教授講到靖康之變時,特意在幻燈片上停留了很久真定府的地圖。

  「真定府是北宋河北西路重鎮,」老教授推了推眼鏡,「靖康元年,真定保衛戰打了四十天。四十天啊,金人的東路軍就被拖在這裡四十天。要是當時援軍能到……」

  後面的話趙信沒太記住,他只記住了那個地名:真定。聽起來像是一個承諾,又像是一個遺憾。

  暑假宿舍太熱,室友都回了家。

  「那麼近,那麼美,周末旅遊到河北!」於是趙信乾脆買了張高鐵票,一個人從燕京跑來了河北。

  沒有攻略,沒有同伴,就背著一個雙肩包,包里裝著充電寶、礦泉水、半包沒吃完的薯片,還有一本翻得卷了邊的《宋史紀事本末》,這是那門課的教授推薦的讀本。

  書的扉頁上還記著一行字:「趙信,字子木。」

  這是他剛上大一時給自己起的字,取自《論語》里「剛毅木訥近仁」的「木」,配「信」字,意謂「人言成信,木訥近仁」。

  雖然同宿舍的哥們笑他酸腐,他卻覺得,學歷史的人,總得有點古人脾氣,或者也可以說是中二病。

  古城景區的商業街不長,青石板路被太陽曬得發燙,兩邊是清一色的仿古建築。

  趙信慢悠悠地逛著,偶爾在賣文創雪糕的攤位前駐足,又搖搖頭走開。他對那些印著「朕知道了」的摺扇和寫著「大宋提刑官」的T恤沒什麼興趣。

  太新了,新得沒有靈魂。

  拐過一條掛著紅燈籠的巷子,趙信的腳步慢了下來。

  巷子盡頭有一家小店,門面很窄,木門框上的紅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匾額上是四個大字:「燕趙遺珍」。

  字寫得倒是好看,顏體,渾厚有力,只是匾上的金粉掉得差不多了,在午後的陽光里總泛著一種陳舊的黯淡。

  趙信推門進去,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呀」。

  店裡很暗,或者說很陰冷。

  外面是三十八度的高溫,店裡卻涼颼颼的,空氣中飄著一股混合了樟腦、舊書和塵土的味道。

  趙信眯了眯眼,等瞳孔適應光線後,才看清店內的陳設。

  地方不大,三面牆都立著博古架,架子上密密麻麻擺滿了東西。

  趙信掃了一眼,嘴角不自覺地抽了抽。

  假,太假了!

  左邊架子上那個「宣德爐」,底下的款識寫得像是小學生用毛筆描的;中間那個青花瓷瓶,花紋濃艷得能晃瞎人眼,典型的化學釉;還有那個所謂的「漢代玉璧」,邊緣的沁色均勻得像是用醬油泡出來的。

  「小伙子,看什麼呢?」一個稍顯蒼老的聲音從櫃檯後面傳來。

  趙信循聲望去,看見一個老人正從藤椅上站起身。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老人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對襟褂子,手裡盤著兩枚核桃,發出輕微的「咔啦」聲。

  「隨便看看。」趙信笑了笑,「您這店……看起來挺有年頭了?」

  「三代人嘍。」老人慢悠悠地走過來,核桃在掌心裡轉著,「我爺爺那輩就在真定倒騰老物件。不過現在嘛,真東西少,得看緣分。」

  趙信點點頭,目光繼續在架子上來回搜巡。他本來就沒指望在這種景區店裡找到什麼真貨,純粹就是想進來蹭個空調的。

  他的手指划過那些冰涼的瓷器表面,偶爾停下來,用指節輕輕叩兩下,聽那清脆的回聲。

  但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角落裡的一點微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博古架最底層的一個格子,被前面一個巨大的仿唐三彩馬擋住了大半。


  微光是從馬腿後面透出來的,很柔和,像是一小團凝固的月光。趙信蹲下身,目光繞開那個礙事的彩馬,看到了光源的來處。

  那是一塊玉佩。

  玉佩躺在一塊褪色的紅絨布上,約兩三指寬大小,羊脂白的質地,在昏暗的店裡泛著溫潤的光澤。

  趙信不是鑑定專家,但他上過文物鑑賞的通識課,基本的眼力還是有的。這塊玉的質地……看起來似乎不太像假的。

  那種溫潤明顯不是拋光能拋出來的,要長年累月被人貼身佩戴才能養出來這樣的包漿。

  趙信小心翼翼地拿起玉佩,指尖觸到玉面的瞬間,一股涼意順著指腹爬了上來,竟然讓他在這炎熱的午後打了個激靈。

  玉佩正面刻著一個字,篆體,筆畫繁複但結構勻稱。趙信盯著看了幾秒,才認了出來。

  「榛。」

  《詩經·小雅》里有句「山有榛,隰有苓」。趙信記得自己大二時為了追一個文學院的女生,硬背了半本《詩經》,這句恰好就在其中。

  榛,落葉灌木,果實可食。在古代,這個字也常用於人名。趙信心裡一動,這字倒和他給自己起的字「子木」有幾分呼應,都是木字輩嘛。

  趙信把玉佩翻過來,背面刻著紋飾。他眯起眼,借著門口透進來的光仔細辨認,是龍。

  與那種常見的張牙舞爪的飛龍不同,這是一幅盤曲迴旋的蟠龍紋。線條古樸,刀工洗鍊,龍紋在光線下若隱若現。

  「老闆,這個……」趙信站起身,把玉佩遞到老人面前,「能看看嗎?」

  老人原本正在低頭盤核桃,聽到趙信的聲音,抬起眼皮。

  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塊玉佩上時,手裡轉動的核桃忽然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趙信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這塊啊……」老人接過玉佩,用拇指摩挲著那個「榛」字,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什麼易碎的東西,「放了好些年了,一直沒人問,我都快忘了它了。」

  「這真的是老物件?」趙信問得很直接。

  老人抬眼看他,那雙眼睛在皺紋的包圍下顯得很深,深得像是能裝下很多東西。

  「玉是真的,宋代的工,和田的料。至於這字和這龍紋嘛……」老人頓了頓,「究竟是後刻的,還是原工,那就說不好了。老物件嘛,講究個緣分。」

  趙信又接過玉佩,貼在掌心。那涼意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奇怪的觸感。

  仿佛這塊玉是有生命的,在呼吸,在回應他的體溫。

  「多少錢?」趙信問道。

  「八百。」老人抬手伸出五根手指,又蜷回去三根,只留下拇指食指比了個「八」字,「不還價。這價不是我要的,是這玉自己要價的。」

  趙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種景區古玩店的套路他懂,先講個玄乎的故事,再開個不高不低的價格,讓你覺得自己撿了漏。

  八百塊,對於一塊宋代和田玉來說,簡直便宜得離譜;但對於一塊來歷不明的玉佩來說,又貴得有點冤。

  他本來應該放下玉佩,然後選擇轉身走人,去隔壁買根文創雪糕解暑的。

  但他沒有。

  也許是因為那個「榛」字讓他想起了《詩經》里那個沒追到的文學院女生,也許是因為這塊玉在掌心那種奇怪的觸感,也許是因為老人那雙深得看不見底的眼睛。

  於是趙信掏出手機,掃了櫃檯上的收款碼。

  「嘀」的一聲,八百塊出去了。

  老人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褪色的錦囊,暗紅色的緞面上繡著已經模糊的祥雲紋。他把玉佩穿了根紅繩,放了進去,又在外面套了個塑膠袋,遞給趙信。

  「小伙子,」老人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這玉佩跟你有緣。」

  趙信接過袋子,笑了笑,忍不住吐槽:「您這台詞是不是對每個來買東西的客人都講過?」

  老人沒笑,他手裡盤核桃的動作停了下來,正色道:「八百年前,它就在等著你了。」

  趙信苦笑搖了搖頭,窗外的蟬鳴忽然變得很響,一聲疊著一聲,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

  他想說點什麼打破這詭異的氛圍,但老人已經轉過身,慢悠悠地坐回了藤椅,重新盤起了核桃,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趙信的幻聽。


  店裡只剩核桃相互摩擦的輕微聲響。

  趙信攥著那個塑膠袋,退出了小店。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那股陳舊的氣息。

  外面的陽光依舊毒辣,但古城街上依舊人來人往,剛才那一瞬的詭異像是被熱浪蒸發了,無影無蹤。

  趙信搖了搖頭,只在太陽下站了一會,他就覺得自己大概要中暑了。

  於是,他把錦囊塞進背包的側袋,掏出礦泉水灌了大半瓶,然後順著導航找到了訂好的民宿。

  民宿是古城裡常見的四合院改的,天井裡種著一棵石榴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

  趙信的房間在二樓,推開窗就能看見遠處的凌霄塔。

  他沖了個澡,把玉佩從錦囊里取出來,套著贈送的繩子做成項鍊戴在胸前。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下午還是晴空萬里,到了傍晚,天邊卻堆起了厚重的雲層,像是有人把墨汁潑進了棉花里。

  空氣變得悶熱而潮濕,蟬鳴不知何時停了,整個世界陷入一種令人不安的寂靜,然後烏雲密布,風雨欲來。

  本來換了身衣服正打算出門覓食的趙信不由取消了計劃。

  他躺在床上,刷著手機,眼皮越來越沉,不知不覺就睡著了。胸前,那塊羊脂白玉佩在漸暗的光線里泛著柔和的微光。

  窗外,一道閃電無聲地劈開了遠處的雲層。

  玉佩忽然變得滾燙起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