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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金人游騎

2026-10-03 03:53:25 作者: 羽十八喵

  趙信是被燙醒的,夢裡不會有如此清晰的灼痛。

  玉佩像一塊燒紅的炭貼在胸口,燙得他猛地坐起身,伸手去抓胸前那塊玉佩。

  指尖剛觸到玉面,窗外驟然一亮,慘白的閃電劈開厚重的雲層,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鳴,仿佛天穹被誰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雷聲太近,近得像是從他胸腔里炸開的。

  他感覺整個人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抽離,穿過層層疊疊的黑暗。風在耳邊呼嘯,帶著血腥和灰燼的味道。

  他似乎還聽見了喊殺聲、哭嚎聲、房屋倒塌的轟響,像是一場戰爭的回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耳畔。

  然後,一切都停了。

  趙信再睜開眼時,首先感受到的是地面的堅硬。

  他身下民宿里那張鋪著乳膠床墊的床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硌人的碎石和泥土,隔著牛仔褲的布料也能感受到稜角分明的刺痛。

  他躺在一處低洼地里,身下是混雜著碎磚爛瓦的黃土,頭頂的天空灰濛濛的,像被一層髒棉花捂住了太陽。

  他掙扎著坐起來,感覺腦袋昏沉沉的,像是被人用錘子敲過後腦勺。

  視線逐漸聚焦,趙信看清了周圍的環境,心臟猛地一縮。

  這是一片廢墟。

  斷壁殘垣向四面八方延伸,焦黑的木樑斜插在瓦礫堆里,有的還在冒著裊裊青煙。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煙火、血腥、腐敗和糞便混合在一起,熏得人鼻子發酸。

  

  他低頭看自己,灰色衛衣沾滿了灰土,牛仔褲膝蓋處磨破了一道口子,運動鞋上還粘著民宿院子裡帶來的草屑。

  胸前,那塊羊脂白玉佩從衣領里滑了進去,貼在皮膚上,已經涼透了。那種詭異的滾燙仿佛從未存在過。

  不是夢。

  趙信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他爬起來,雙腿發軟,扶著一堵半塌的土牆站穩。牆面上有一道暗褐色的痕跡,像是被潑上去的液體,已經乾涸發硬。

  趙信盯著那痕跡看了幾秒,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那是血。

  遠處傳來哭聲,悽厲而斷續,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野獸在哀嚎。

  趙信循聲望去,看見約莫百步開外的土路上,有幾個模糊的人影在移動。他下意識地喊了一聲:「喂!有人嗎?」

  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那幾個身影停了一下,隨即像是受驚的兔子般四散奔逃,轉眼消失在殘垣斷壁之後。

  趙信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世界清晰了一些,卻也殘酷了一些。

  他沿著土路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路邊散落著各種雜物:一隻破口的陶碗,半塊發霉的餅,一隻草鞋,還有……他猛地別過臉去,不敢再看那團蜷縮在牆根下的東西。

  他的歷史知識告訴他那是什麼,但親眼見到完全是另一回事。

  轉過一道斷牆,趙信終於遇到了一個活人。

  是個老農,六十歲上下,佝僂著背,正杵著一根木棍往前挪。老農的頭髮花白散亂,臉上溝壑縱橫,穿著一件滿是補丁的短褐,赤著腳,腳面上全是血口子。

  「大爺!」趙信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對方可能聽不懂普通話,又改口喊道:「老丈!」

  老農被這一聲嚇得一哆嗦,差點摔倒。他轉過身,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恐,上下打量著趙信,目光在他的衣著上停留了很久。

  「金人……金人走了?」老農開口了,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口音。

  趙信勉強聽懂了大半。那口音古怪得很,像是河南某種方言的變體,咬字很重,帶著許多他聽不懂的入聲字。但「金人」兩個字他聽得清清楚楚。

  「金人?」趙信的心跳漏了一拍,「這是哪兒?現在是哪一年?」

  老農像是看瘋子一樣看著他,往後退了兩步:「真定府……靖康二年秋,小郎君莫不是撞了邪?」

  靖康二年秋,真定府。

  這幾個字像錘子,狠狠砸在趙信的腦子裡。他學的宋史在這一瞬間全部涌了上來,靖康二年,金人攻破開封,擄走徽欽二帝,北宋滅亡。

  而真定府作為河北西路重鎮,早在靖康元年十一月就已經淪陷,靖康二年時,這裡早已是金人的占領區。


  他穿越了,從二零二六年的河北正定古城,穿越到了八百九十多年前戰火紛飛的真定府廢墟。

  趙信扶著牆,乾嘔了幾聲,胃裡什麼都沒有,只吐出一些酸水。

  老農見他這副模樣,以為他是從哪個地窖里躲了多日的倖存者,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餅遞過來:「小郎君,往南走吧,往南興許還能活。金人的游騎剛過去,老朽要回村尋尋看還有沒有活人……」

  趙信沒有接餅。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往南走。

  歷史知識告訴他,趙構已經在南京應天府登基,南方是安全的。他跌跌撞撞地向南走去,老農在身後喊了什麼,他已經聽不清了。

  太陽漸漸西沉,灰濛濛的天色染上了一層昏黃。趙信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雙腿像灌了鉛。

  他不敢走大路,只挑那些殘牆斷壁間的窄巷穿行。

  沿途的景象讓他一次次停下腳步,那些被燒毀的房屋,被砍倒的樹木,被遺棄的牛車,還有……他強迫自己不要去看那些蜷縮在角落裡的身影。

  前方忽然傳來馬蹄聲。

  趙信渾身一僵,下意識地縮進一堵矮牆後面。他探出頭,看見土路盡頭揚起一片塵土,約莫十餘騎正沿著道路疾馳而來。

  騎手們穿著皮甲,頭戴氈帽,有的背著弓箭,有的提著長刀,嘴裡不停吆喝著。

  金人游騎。

  趙信的血瞬間涼了。他緩緩後退,試圖躲進更深的廢墟里,但腳下踩到了一塊碎瓦,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那聲音在死寂的黃昏里格外刺耳。

  「宋人!」一聲暴喝傳來。

  趙信拔腿就跑。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腎上腺素在血管里炸開,雙腿邁得飛快。身後傳來馬蹄聲和興奮的呼喝,那些金兵顯然發現了這個衣著古怪的「獵物」。

  他跑過一道斷牆,跳過一條乾涸的水溝,鑽進一片半塌的院落。他的肺像風箱一樣拉扯,喉嚨里泛著血腥味。

  他顧不上分辨方向,只是拼命往前沖。

  「站住!」

  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趙信拐進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一堵高牆。他轉身想往回跑,但巷口已經出現了金兵的身影。

  兩個,三個,五個。他們靠近後,從馬背上下來牽著馬,慢悠悠地走過來,臉上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趙信後退,後背抵上了冰冷的土牆。

  他左右張望,沒有路,沒有門,沒有可以攀爬的缺口。金兵們漸漸逼近,他能看清他們皮甲上的血漬,能聞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腥膻氣味。

  「南朝貴人?」為首的金兵咧嘴笑了,露出泛黃的牙齒。他上下打量著趙信的衛衣和牛仔褲,目光最後落在趙信胸前那塊玉佩。

  「抓活的。」金兵首領用生硬的漢語說道,「這玉佩和這衣裳的料子……大官。」

  兩個金兵放下長刀,伸手來抓趙信的胳膊。趙信猛地一掙,反手掄起一塊石頭砸向其中一個金兵的面門。那金兵沒想到這瘦弱的「南人」敢反抗,被砸得踉蹌後退,惱羞成怒,拔刀出鞘。

  刀光在黃昏里閃過一道慘白。

  趙信閉上了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遠處的山林中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呼嘯聲,那是箭矢破空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聲慘叫,抓向趙信的金兵捂著咽喉倒了下去,箭尾的白羽在他頸間顫動。

  「誰?!」金兵首領暴喝,拔刀四顧。

  山林間,影影綽綽有人影晃動。

  一聲低沉的號角響起,像是某種信號。

  趙信癱軟在地,大口喘著氣,心臟跳得快要衝破胸膛。

  他透過金兵的馬腿間隙,看見身後的方向,暮色中有人影在靠近。

  太遠,太暗,他看不清,但他知道,自己暫時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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