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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真不是信王啊

2026-10-03 03:53:57 作者: 羽十八喵

  趙信癱坐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後背的冷汗把他的衛衣浸透了,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耳邊是金兵的呼喝、馬蹄的沉悶、戰馬的嘶鳴,還有箭矢破空時那種尖銳的嘯叫,亂成一團。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巷子裡的聲音變了。

  金兵的呼喝變成了怒吼,然後是慘叫,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巷口處,那幾個金兵已經倒下了大半,剩下的正牽著馬倉皇后退。

  暮色中,遠處湧來一群人影,約有三十來個,穿著雜色的短褐和皮甲,手裡舉著長槍、弓箭,甚至鋤頭。

  「走!」金兵首領捂著被箭射穿的肩膀,吼了一聲,翻身上馬。剩餘的金兵跟著上馬,馬蹄聲急促地遠去,消失在廢墟盡頭。

  趙信張著嘴,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他想站起來,但雙腿軟得像麵條,剛撐起一半又坐了回去。

  「小郎君,可還安好?」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趙信仰頭,看見一張被暮色勾勒出的面孔,約莫三十來歲,膚色黝黑,但眉目俊朗,下頜蓄著短須,一雙眼睛在濃眉下顯得格外銳利。來人身材魁梧,穿著半舊的皮甲,腰間懸著一柄長刀,手裡還握著一張未完全放下的弓。

  趙信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還有些顫抖:「謝……多謝相救。」

  那人皺了皺眉,目光在趙信的臉上停留了許久,又從他的衛衣、牛仔褲、運動鞋一路掃回到胸前的玉佩。

  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趙信的左眉,那裡有一顆小小的黑痣。

  趙信注意到對方的目光,下意識摸了摸眉毛:「怎……怎麼了?」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動作沉穩而克制,目光卻始終沒離開趙信的臉。「小郎君是哪裡人?姓甚名誰?」

  這口音比剛才老農的還要正一些,帶著一種古怪的腔調,像是戲曲里的念白。




  他索性用現代河南河北一帶的方言口音說道:「我叫趙信,字子木。我……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我也不知道怎麼就到了這兒。」

  「趙信?」那人瞳孔微縮,「字……子木?」

  「對,子木,孔子的子,木頭的木。」趙信以為對方沒聽清,又補充了一句,「你們叫我趙信就行,或者子木也行。」

  那人沉默了一會,然後和身後其他人耳語了幾句,他身後陸續聚攏過來的義軍也沉默了。

  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趙信,目光里有驚訝,有疑惑,還有一種趙信看不懂的熾熱。

  「木者,十八也。」那人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在這死寂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什麼?」趙信沒聽懂。

  那人沒有解釋。他的目光下移,落在趙信的胸口,那塊玉佩的輪廓在衣衫下若隱若現,繩結在鎖骨處勒出一道淺痕。

  「小郎君胸前……是何物?」

  趙信低頭一看,下意識地把玉佩從衣領里掏了出來。羊脂白玉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微光,正面那個篆體「榛」字正對著來人的眼睛。

  空氣仿佛凝固了。

  那人的手猛地一顫,弓掉在了地上。他雙膝跪地,雙手撐地,額頭幾乎觸到碎石:「臣……馬擴,救駕來遲!殿下受驚了!」

  這一跪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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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後那三十餘名義軍,無論拿槍的還是拿鋤頭的,齊刷刷地跪倒一片,口中高呼:「參見信王殿下!」

  趙信的大腦「嗡」的一聲,徹底宕機了。

  「等……等等!」他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想去扶馬擴,「你們認錯人了!我不是什麼殿下!我叫趙信,趙信的趙,趙信的信!」

  馬擴抬起頭,眼中竟含著淚光:「殿下不必瞞臣。趙信……趙氏之信王也。子木者,子十八,正合官家第十八子之序。且殿下左眉有痣,此乃劉貴妃所出皇子之胎記。臣在東京時,曾隨先帝校閱宗室,見過信王殿下畫像,與殿下容貌有七八分相似!」

  趙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馬擴,一股荒謬感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一把扯下玉佩,舉到馬擴眼前:「這個?這是我在真定城裡買的!八百塊!人民幣!你們說的信王趙榛,我根本不認識!」


  馬擴看著那塊玉佩,神情更加激動:「此玉……羊脂白玉,蟠龍紋,親王儀制!殿下竟貼身攜帶著官家親賜的玉佩,歷經劫難而不離不棄,此心可昭日月!」

  「我是穿越來的!」趙信急得快要跳起來,「我從二零二六年來的!我是大學生!學歷史的!這塊玉是我在古玩店買的紀念品!」

  馬擴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更加痛惜的表情:「殿下……逾越關山,穿林渡水,九死一生,神志恍惚,胡言亂語,遭逢大變,故而不敢輕信於人。臣明白,臣都明白。」

  趙信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不是沒聽懂,而是聽懂了他想表達的意思,卻把這些話全部翻譯成了另一個版本,一個符合這個時代邏輯的版本。

  「你……你明白個屁啊!」趙信忍不住爆了粗口。

  馬擴身後的一個年輕義軍小聲嘀咕:「殿下……怎的口出穢言?」

  馬擴回頭瞪了他一眼:「殿下歷經磨難,性情大變,不拘小節,正乃真性情!」

  趙信:「……」

  他忽然覺得很累,累到不想解釋了。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三十多人,又看了看遠處廢墟里若隱若現的百姓身影,忽然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地方,「趙信」是誰不重要,「信王趙榛」這個身份本身才重要。

  這些人需要一面旗幟,而他,恰好拿著那面旗幟的憑證。

  「先……先起來吧。」趙信嘆了口氣,「地上涼。」

  馬擴大喜:「殿下承認了!」

  「我不是什麼殿下!」趙信有氣無力地辯解,「我是……算了,你們愛叫什麼叫什麼吧。但我先說清楚,我真不會當王爺,也不會什麼皇族禮儀,我連馬都不會騎……」

  「殿下久居深宮,不習騎射,情有可原。」馬擴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又伸手來扶趙信,「殿下放心,臣等必當盡心輔佐。」

  趙信被他扶起來,腿還在發軟。馬擴的手掌粗糙有力,帶著常年握弓磨出的厚繭。趙信注意到,馬擴雖然穿著皮甲,但甲片已經斑駁,腰間的刀鞘也有裂紋,看來這是一支窮得叮噹響的義軍。

  「你們……是五馬山的?」趙信試探著問。他記得歷史課上講過,靖康後河北五馬山有義軍,那位義軍首領就叫馬擴。

  馬擴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敬佩:「殿下果然天縱英明,竟知臣等底細。正是,此處乃五馬山外圍,寨中尚有上千義士,皆河北遺民、宋軍殘部,苦盼宗室到來,主持抗金大業。」

  趙信苦笑,他知道五馬山,知道歷史上五馬山的義軍最終失敗了,知道那個「信王趙榛」真假成謎,去向也成謎。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會以這種方式「加入」這支義軍。

  「殿下,天色已晚,金人游騎恐去而復返,請殿下隨臣移步山寨。」馬擴恭敬地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趙信看了看西方,暮色已經濃得化不開,遠處的山林只剩下黑黢黢的輪廓。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那塊冰涼的石頭此刻像是一副沉重的枷鎖。

  「走吧。」他說。

  馬擴大喜,轉身喝道:「弟兄們,護送殿下回山!」

  義軍們歡呼起來,天色漸暗,有人舉起了火把,火光在暮色中搖曳,照亮了趙信蒼白的臉。

  他被簇擁在人群中間,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五馬山走去。

  馬擴走在他的身側,時不時用餘光打量他,那目光里有敬畏,有期待,還有一種沉甸甸的託付。

  趙信忽然想起古玩店裡那個老人的話:「八百年前,它就在等著你了。」

  他低頭看著胸前的玉佩,在火把的映照下,那個「榛」字像是一張無聲的嘴,正對著他微笑。

  「我真不是信王啊。」趙信小聲嘀咕。

  馬擴聽見了,鄭重地點頭:「殿下說得對,殿下不是信王,殿下是趙信,字子木,臣記下了。」

  趙信:「……」

  他放棄了。

  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涼意。趙信裹緊了濕透的衛衣,跟著這支衣衫襤褸的隊伍,一步一步走進了黑暗的山林。

  身後,真定府的廢墟在暮色中隱隱遠去。身前,太行山余脈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野獸。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被簇擁著離開的那條巷子裡,一具金兵的屍體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

  而更遠處的真定城頭,韓慶和正聽著手下的匯報,眉頭越皺越緊。

  「信王?趙榛?」他放下酒杯,冷笑一聲,「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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