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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五馬山寨

2026-10-03 03:54:29 作者: 羽十八喵

  上山的夜路比趙信想像的更難走。

  五馬山不是後世那種供遊客攀登的景區步道,而是貨真價實的野山。

  枯枝敗藤在腳下交錯,碎石隨時會滾落,坡度陡的地方需要手腳並用。

  趙信穿著那雙從現代帶過來的運動鞋,抓地力尚可,但體力實在不濟。

  走了不到一刻鐘,他就扶著一棵歪脖子棗樹直喘粗氣。

  「殿下,臣背您。」馬擴二話不說就要蹲下身。

  「別!」趙信嚇得往後跳了一步,差點崴了腳,「不用背,我自己能走。」

  他可不想被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但實際輩分不知道高他多少的古人背著上山,那畫面想想都太羞恥了。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是「信王」,雖然是個冒牌貨,但姿態總得端著,雖然他已經端得快要散架了。

  馬擴也不堅持,只是放慢了腳步,讓舉火把的義軍走在前面照路。

  趙信跟在後面,借著火光打量這支隊伍。

  三十多人,武器五花八門:正經的長槍只有七八桿,其餘是鋤頭、柴刀、削尖的木棍,甚至還有一人扛著一柄鏽跡斑斑的鐵鏟。

  皮甲更是稀缺,多數人只穿著單薄的短褐,在秋夜裡凍得直哆嗦。

  這就是五馬山義軍?趙信在心裡苦笑。

  他記得歷史課上講過的,靖康之後,兩河義軍蜂擁而起,五馬山是其中較有名的一支。

  但有名不等於強大,眼前這支隊伍的窮困潦倒,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期。

  「馬統領,」趙信斟酌著用詞,儘量讓自己的話聽起來不那麼現代,「山寨里……如今有多少人?」

  馬擴側過頭,火光在他黝黑的臉上跳動:「能戰之士約三百,若算上老弱婦孺,總有千餘人。」

  「糧食呢?」

  「可支半月。」

  「兵器有多少?」

  「長槍不足百杆,刀五十多柄,弓箭三十餘副,箭矢不過千支。」馬擴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最缺的是鹽與藥。上月與金人一場遭遇,傷了二十多個弟兄,無藥醫治,已死了七個。」

  趙信沉默了。他學歷史時,書本上的數字是冰冷的。「某年某月,義軍與金人戰,死者若干」。但當這些數字變成眼前這些活生生的、凍得發抖的漢子時,那種衝擊力完全不同。

  

  路蜿蜒向上,約莫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忽然開闊。

  兩扇用原木紮成的寨門出現在火光盡頭,門楣上沒有匾額,只有一面褪了色的三角旗斜插在門柱上,旗面殘破,在夜風裡無力地翻卷。

  趙信眯起眼,借著火光辨認,旗上似乎繡著一個已經發黑的字。那字原本大概是紅色的,如今已褪成暗褐,筆畫粗拙,像是用硃砂直接塗上去的。

  「五馬寨。」馬擴見他張望,低聲道,「昔日真定城破後,前武翼大夫趙邦傑首領率殘兵和鄉里子弟入山,在此處立寨,因山得名。」

  趙信點點頭。他記得史書上對五馬山義軍的稱呼,就是簡簡單單的「五馬山寨」,樸素得很。

  寨門「吱呀」一聲開了。門後是一片用木柵欄圍起來的空地,中央燃著幾堆篝火,火光映照出影影綽綽的人影。

  有人從茅草屋裡探出頭,有人從灶棚里鑽出來,更多的人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很快在寨門內形成一片沉默的人潮。

  「殿下,請。」馬擴側身,聲音提高了些,「五馬山義軍首領趙邦傑,率眾迎駕!」

  一個魁梧的身影從人群中大步走出。

  那人約莫三十來歲,面容方正,絡腮鬍子,豹頭環眼,穿著一件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皮甲,腰間懸著一柄長刀,刀鞘上的漆已經剝落殆盡。

  他走到趙信面前,上下打量了幾眼,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趙信被他看得心裡發毛。這目光不像馬擴那種「熱淚盈眶的確認」,而是一種帶著審視的、近乎懷疑的打量。

  趙信知道,自己在對方眼裡大概就是一個面色蒼白、穿著奇裝異服的年輕人,怎麼看都不像是從深宮裡出來的親王。

  「老馬,」趙邦傑壓低聲音,「這就是你說的信王?」

  「正是。」馬擴低聲回應,「玉佩、容貌、痣、名諱,無一不合。」


  趙邦傑又看了趙信一眼,那目光在趙信的衛衣和牛仔褲上停留了很久,最後落在左眉那顆小痣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趙邦傑,參見信王殿下!」

  這一跪,寨子裡頓時跪倒一片。

  火光中,數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在趙信身上,有好奇,有期盼,有麻木,也有審視。

  趙信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聚光燈照亮的猴子,渾身不自在。

  「都……都起來吧。」他伸手虛扶,「地上涼。」

  馬擴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殿下果然禮賢下士。

  趙邦傑卻只是面無表情地站起身,揮了揮手:「來人,送殿下去寢殿休息。」

  趙信的「寢殿」是一間位於山寨中央的茅草屋,比周圍的屋子稍大一些,屋頂鋪著新換的茅草,牆角堆著乾草,中央生著一小堆火塘。

  屋裡有一張用木板和土坯搭成的「床」,上面鋪著一領半舊的草蓆。這就是山寨里最好的房間了。

  「殿下先歇息,臣等在外值守。」馬擴恭敬地退到門口。

  「等等,」趙信叫住他,「馬統領,如今朝廷……官家那邊,可有消息?」

  馬擴沉吟片刻:「六月間,康王……官家已在南京應天府(後世商丘)即位,改元建炎。聽聞御營行在兵馬正在淮南亳州整頓。只是河北、河東的義軍,苦盼王師北來,卻只見金人南去,不見官家一兵一卒。」

  趙信點點頭。歷史上趙構確實在應天府登基,然後很快南逃揚州、鎮江,最後跑到臨安,這個劇本他熟悉。

  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馬擴的話里少了點什麼。

  按照他學的歷史,此時的趙構應該已經開始表現出「逃跑主義」傾向了,但馬擴說的卻是「正在淮南整頓」。

  或許是消息滯後吧,趙信沒有深究。

  馬擴退下後,屋裡只剩下趙信一個人。他長出一口氣,整個人癱倒在木床上,床板發出「咯吱」一聲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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