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夜路比趙信想像的更難走。
五馬山不是後世那種供遊客攀登的景區步道,而是貨真價實的野山。
枯枝敗藤在腳下交錯,碎石隨時會滾落,坡度陡的地方需要手腳並用。
趙信穿著那雙從現代帶過來的運動鞋,抓地力尚可,但體力實在不濟。
走了不到一刻鐘,他就扶著一棵歪脖子棗樹直喘粗氣。
「殿下,臣背您。」馬擴二話不說就要蹲下身。
「別!」趙信嚇得往後跳了一步,差點崴了腳,「不用背,我自己能走。」
他可不想被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但實際輩分不知道高他多少的古人背著上山,那畫面想想都太羞恥了。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是「信王」,雖然是個冒牌貨,但姿態總得端著,雖然他已經端得快要散架了。
馬擴也不堅持,只是放慢了腳步,讓舉火把的義軍走在前面照路。
趙信跟在後面,借著火光打量這支隊伍。
三十多人,武器五花八門:正經的長槍只有七八桿,其餘是鋤頭、柴刀、削尖的木棍,甚至還有一人扛著一柄鏽跡斑斑的鐵鏟。
皮甲更是稀缺,多數人只穿著單薄的短褐,在秋夜裡凍得直哆嗦。
這就是五馬山義軍?趙信在心裡苦笑。
他記得歷史課上講過的,靖康之後,兩河義軍蜂擁而起,五馬山是其中較有名的一支。
但有名不等於強大,眼前這支隊伍的窮困潦倒,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期。
「馬統領,」趙信斟酌著用詞,儘量讓自己的話聽起來不那麼現代,「山寨里……如今有多少人?」
馬擴側過頭,火光在他黝黑的臉上跳動:「能戰之士約三百,若算上老弱婦孺,總有千餘人。」
「糧食呢?」
「可支半月。」
「兵器有多少?」
「長槍不足百杆,刀五十多柄,弓箭三十餘副,箭矢不過千支。」馬擴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最缺的是鹽與藥。上月與金人一場遭遇,傷了二十多個弟兄,無藥醫治,已死了七個。」
趙信沉默了。他學歷史時,書本上的數字是冰冷的。「某年某月,義軍與金人戰,死者若干」。但當這些數字變成眼前這些活生生的、凍得發抖的漢子時,那種衝擊力完全不同。
路蜿蜒向上,約莫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忽然開闊。
兩扇用原木紮成的寨門出現在火光盡頭,門楣上沒有匾額,只有一面褪了色的三角旗斜插在門柱上,旗面殘破,在夜風裡無力地翻卷。
趙信眯起眼,借著火光辨認,旗上似乎繡著一個已經發黑的字。那字原本大概是紅色的,如今已褪成暗褐,筆畫粗拙,像是用硃砂直接塗上去的。
「五馬寨。」馬擴見他張望,低聲道,「昔日真定城破後,前武翼大夫趙邦傑首領率殘兵和鄉里子弟入山,在此處立寨,因山得名。」
趙信點點頭。他記得史書上對五馬山義軍的稱呼,就是簡簡單單的「五馬山寨」,樸素得很。
寨門「吱呀」一聲開了。門後是一片用木柵欄圍起來的空地,中央燃著幾堆篝火,火光映照出影影綽綽的人影。
有人從茅草屋裡探出頭,有人從灶棚里鑽出來,更多的人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很快在寨門內形成一片沉默的人潮。
「殿下,請。」馬擴側身,聲音提高了些,「五馬山義軍首領趙邦傑,率眾迎駕!」
一個魁梧的身影從人群中大步走出。
那人約莫三十來歲,面容方正,絡腮鬍子,豹頭環眼,穿著一件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皮甲,腰間懸著一柄長刀,刀鞘上的漆已經剝落殆盡。
他走到趙信面前,上下打量了幾眼,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趙信被他看得心裡發毛。這目光不像馬擴那種「熱淚盈眶的確認」,而是一種帶著審視的、近乎懷疑的打量。
趙信知道,自己在對方眼裡大概就是一個面色蒼白、穿著奇裝異服的年輕人,怎麼看都不像是從深宮裡出來的親王。
「老馬,」趙邦傑壓低聲音,「這就是你說的信王?」
「正是。」馬擴低聲回應,「玉佩、容貌、痣、名諱,無一不合。」
趙邦傑又看了趙信一眼,那目光在趙信的衛衣和牛仔褲上停留了很久,最後落在左眉那顆小痣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趙邦傑,參見信王殿下!」
這一跪,寨子裡頓時跪倒一片。
火光中,數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在趙信身上,有好奇,有期盼,有麻木,也有審視。
趙信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聚光燈照亮的猴子,渾身不自在。
「都……都起來吧。」他伸手虛扶,「地上涼。」
馬擴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殿下果然禮賢下士。
趙邦傑卻只是面無表情地站起身,揮了揮手:「來人,送殿下去寢殿休息。」
趙信的「寢殿」是一間位於山寨中央的茅草屋,比周圍的屋子稍大一些,屋頂鋪著新換的茅草,牆角堆著乾草,中央生著一小堆火塘。
屋裡有一張用木板和土坯搭成的「床」,上面鋪著一領半舊的草蓆。這就是山寨里最好的房間了。
「殿下先歇息,臣等在外值守。」馬擴恭敬地退到門口。
「等等,」趙信叫住他,「馬統領,如今朝廷……官家那邊,可有消息?」
馬擴沉吟片刻:「六月間,康王……官家已在南京應天府(後世商丘)即位,改元建炎。聽聞御營行在兵馬正在淮南亳州整頓。只是河北、河東的義軍,苦盼王師北來,卻只見金人南去,不見官家一兵一卒。」
趙信點點頭。歷史上趙構確實在應天府登基,然後很快南逃揚州、鎮江,最後跑到臨安,這個劇本他熟悉。
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馬擴的話里少了點什麼。
按照他學的歷史,此時的趙構應該已經開始表現出「逃跑主義」傾向了,但馬擴說的卻是「正在淮南整頓」。
或許是消息滯後吧,趙信沒有深究。
馬擴退下後,屋裡只剩下趙信一個人。他長出一口氣,整個人癱倒在木床上,床板發出「咯吱」一聲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