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門又被推開了。這次進來的是趙邦傑,手裡端著一個粗陶碗,碗裡是幾塊黑乎乎的肉乾和一塊硬餅。
「殿下,寨中無甚好物,將就充飢。」趙邦傑把碗放在床邊。
他抱臂站在一旁,看著趙信用手抓起肉乾咬了一口。只覺那肉又咸又硬,像是在嚼皮革,但趙信確實餓極了,三兩口就咽了下去。
趙邦傑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些。他忽然開口:「殿下可會使刀?」
趙信嘴裡塞著肉乾,搖了搖頭。
「可會騎射?」
「不會。」
「可曾讀過兵書?」
趙信想了想:「讀過《宋史紀事本末》……算嗎?」
趙邦傑顯然沒聽過這個書名,但他注意到趙信說話時那種坦然的、毫不掩飾的語氣。
真正的宗室子弟,哪怕再落魄,也不會如此直白地說自己「不會」。
但趙邦傑轉念一想,此人若真是從金人手中九死一生逃出來的,性情大變,倒也說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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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可知曉?」趙邦傑的聲音沉鬱了幾分,語氣中透露出一絲凝重,「山寨的糧食僅夠支撐半個月了。」
趙信咽下口中的食物,微微頷首:「回程途中,馬統領已然提及過此事。」
趙邦傑的目光緊緊鎖住趙信的雙眸,鄭重言道:「倘若半月之後仍無糧草接濟,山寨必將分崩離析。眾人離散之後,便會成為金人刀下的亡魂。殿下,若您真是信王,可有良策應對這般困境?」
趙信聞言,陷入沉默。他凝視著趙邦傑那布滿血絲的眼睛,心中猛地一顫,意識到眼前這位粗獷的漢子並不在乎他是否真是信王,趙邦傑所在乎的,是他能否引領眾人找到活下去的希望。
「我……」趙信張了張嘴,又停住了。
他想說自己只是個廢物文科生,哪懂什麼軍糧補給。可趙邦傑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扎在他臉上,讓他把那些話咽了回去。
「我不確定。」他最終說,「但有些想法……你們可能已經想到了。」
趙邦傑沒有接話,只是等著。
趙信硬著頭皮繼續:「第一,不能坐吃山空。山寨周邊若有荒地,得趕在入冬前搶種一季冬麥。第二,金人占據真定,必有糧倉,派人探明虛實,看看能不能……劫糧。第三,」
他頓了頓,繼續道:「聯絡周邊義軍,互通有無,不能單打獨鬥。」
說完,他自己先泄了氣。
這些不過是史書上總結的義軍生存之道,聽上去條理分明,但具體到這座山上哪塊地能種、真定的糧倉怎麼劫、周邊哪些義軍可以聯絡,他一樣都說不清楚。
「我能想到的,終究是紙上談兵。」他低聲補了一句。
趙邦傑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笑,也沒有誇他。他只是點了點頭:「殿下能想到這些,已是不易。具體怎麼做,明日再議。」
說完,他轉身離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
趙信躺在床上,盯著屋頂的茅草,聽著外面此起彼伏的鼾聲和咳嗽聲。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不過是歷史系學生的常識性分析。靖康後的義軍要想生存,無非是耕戰結合、聯合作戰。
但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地方,需要一面聯合眾人的旗幟,而他這個「信王」就是救命稻草。
門帘一掀,馬擴又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床破舊的棉被。
「殿下,山中夜寒……」馬擴把被子放在床邊,欲言又止。
「還有事?」趙信問。
馬擴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殿下,臣知您心存疑慮,不敢輕信於人。但臣以性命擔保,山寨上下,皆為殿下死士。無論……無論殿下是否承認,您就是五馬山的主心骨。」
趙信張了張嘴,那句「我真不是信王」在喉嚨里轉了三圈,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馬統領,」他望著跳動的火光,「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騙了你,你會怎樣?」
馬擴抬起頭,目光灼灼:「河北百姓,苦金人久矣。然群龍無首,各自為戰,終難成事。宗室者,人心之所系也。若有一面趙氏旗幟豎於太行,則兩河豪傑必雲起響應,金人亦不敢輕離河北而南下。」
他說得激動,一把抓住趙信的手:「殿下!臣知殿下歷經劫難,不敢奢求殿下即刻號令三軍。但請殿下暫居山寨,豎起大旗,讓河北百姓知道,趙氏未亡,大宋未亡!」
趙信張了張嘴。
他真的想說我不是信王,我只是個普通大學生,我連馬都不會騎,我連你們的話都說不利索。你們找錯人了,我真的幫不了你們。
可他的目光越過馬擴的肩膀,看見了門外山寨中的許多百姓,那個抱著高燒嬰兒的婦人,看見了那個斷了腿還強撐著的漢子,看見了角落裡那幾個縮成一團、眼神卻亮得嚇人的孩童。
如果我跑了,這些人怎麼辦?而且,他心想,自己似乎也沒法在這陌生的時代活下去。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進了他的腦子裡。
「馬擴,」趙信緩緩開口,「我說我不是信王,你信嗎?」
馬擴愣了一下,隨即眼中湧出淚光。他雙手緊握趙信的手,聲音哽咽:「殿下!臣明白!殿下警惕性高,金人追捕甚急,化名自保乃明智之舉。殿下放心,臣等誓死護衛殿下,絕不會讓殿下再陷險地!」
趙信徹底無言。
他越解釋,馬擴眼裡的淚光越盛。趙信忽然意識到,自己遇到了一個頂級的「自我攻略型選手」。無論他說什麼,馬擴都能自動翻譯成一套符合邏輯的說辭,然後把自己感動得稀里嘩啦。
「我不是警惕性高,」趙信有氣無力地說,「我是真不會當王爺。我不會騎馬,不會拉弓,不會打仗,我連你們這兒的飯都吃不慣……」
「殿下久居……久歷艱險,不習騎射,情有可原。」馬擴抹了抹眼角,「至於飲食,臣明日便讓伙房給殿下煮些細糧。」
「我不是這個意思!」
「殿下是嫌山寨粗陋?」馬擴惶恐起來,「臣該死!委屈殿下了!」
趙信看著馬擴那副快要跪下請罪的樣子,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忽然覺得,在這個時代,語言是最無力的武器。他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人願意相信什麼。
窗外,篝火漸漸弱了下去,有人添了幾根濕柴,火苗躥起來又落下,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趙信沉默了很久。
「馬擴,」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可以跟你們上山。但我先說清楚,我不是什麼信王,我叫趙信,字子木,是個……是個讀書人。我能幫你們的,可能和你們想的不一樣。」
馬擴怔了怔,隨即大喜:「殿下願意留下!」
「我不是殿下!」
「是是是,趙信,字子木。」馬擴從善如流,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子木先生願意留下,助我等一臂之力,此乃五馬山之福!」
趙信:「……」
他放棄了,他真的放棄了。
「還有,」趙信指了指自己的衛衣和牛仔褲,「我這身衣裳,不許問來歷,不許傳出去,就當……就當是我化裝逃難用的。」
「臣明白!」馬擴鄭重地點頭,「殿下……子木先生這身化裝,精妙絕倫,金人絕難識破!」
趙信怔住了。
馬擴躬身一禮,悄然退下。
屋裡重歸寂靜。趙信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那塊冰涼的石頭在火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他想起古玩店裡那個老人的話,想起真定府的廢墟,想起趙邦傑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窗外,明月高掛,已是三更。
趙信卻毫無睡意。馬擴說官家正在淮南亳州整頓兵馬,但歷史上的趙構在應天府即位後,很快便棄兩河於不顧,一路南逃,未遣一兵一卒北上。
若真如此,五馬山這面旗幟,又能撐多久?
他反覆咀嚼著今天的經歷:穿越、廢墟、金兵追砍、被人當作信王救上山。每一件事都荒謬得像做夢,可大腿上那道被碎石劃出的血痕還在隱隱作痛。
當務之急,是自己得活下去。他不會騎馬,不會使刀,連這裡的飯菜都咽不下,真能在這亂世撐過幾天?
可若離開山寨,門外就是金人的游騎。留下來,至少還有幾百個願意為他拼命的人,哪怕他們拼命的理由,他暫時解釋不清。
「先活下來再說。」他低聲說。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之外的淮南亳州明道宮,一個名叫趙玖的人,正坐在桌案後對著地圖皺眉,然後感慨了一句:「朕的心腹都在哪啊?」
緊接著御前班值統領楊沂中聽見官家問話,便進來下拜……
歷史,早已偏離了他所熟知的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