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趙信被山寨的嘈雜聲吵醒。
他睜開眼。茅草屋頂漏下幾縷晨光,灰塵在光柱里浮動。外面有人喊叫,有人走動,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響。
趙信躺在硬板床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他試著坐起來,腰一陣酸痛。
門帘一掀,馬擴走進來。他手裡端著一個粗陶碗,碗裡是稠稠的粥。
「殿下,用早飯了。」
趙信接過碗。粥是灰褐色的,裡面飄著些碎糠,聞起來有一股霉味。他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粗糙的顆粒摩擦著舌頭。他皺了皺眉,還是咽了下去。
「馬統領,」趙信放下碗,語氣堅定地說道,「今日可否帶我看看山寨的總體情況,既然要我留下,我總該知道山寨的家底。」
馬擴聞言一愣,疑惑地問道:「家底?」
「沒錯,」趙信解釋道,「就是人、糧、兵器以及傷兵的數量,」他邊說邊比劃著名,「所有這些東西。我需要你列一個詳細的清單給我。」
馬擴撓了撓頭,顯得有些為難:「清單?」
「對,寫下來。」趙信不容置疑地說,「具體有多少人,多少糧食,多少刀槍。」
他站起身道:「可否去給我找塊木板,再找根木炭來。」
馬擴雖然心中不解,但還是依言吩咐人去準備了。
不一會兒,他抱來一塊如門板般大小的木板,並遞上一根燒黑的木棍。趙信將木板穩穩地支在牆上,他深吸一口氣,用木炭在木板上畫出了三欄表格。
「大概按照這個樣式,這一欄是戶冊。」他指著最左邊的欄目解釋道,「記錄山寨中每個人的名字、家庭人數、男丁和婦孺的數量。」
接著,他又指向中間一欄,「這一欄是糧冊。記錄儲存糧食的數量,每日的消耗量,以及還能維持多少天。」
最後,他指向最右邊的欄目,「這一欄是軍冊。記錄能作戰的人數、兵器的數量,以及傷兵的情況。」
馬擴睜大了雙眼,緊盯著那些雖略顯歪扭卻異常清晰的橫豎線條和字跡。他似乎未曾想到,趙信剛到這裡,竟能將山寨所需統計的事務如此細緻入微地羅列出來。
「殿下,這是……」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絲驚訝。
趙信將木炭隨意地往地上一扔,站起身來,「這是數據普查統計……也就是算帳,」他簡單地解釋道,「走,帶我去實地看看。」
馬擴叫上了趙邦傑,三人先是去了傷兵營。
那是一間低矮的窩棚,門口掛著一塊髒兮兮的布簾。
一掀帘子,一股惡臭撲面而來,趙信差點吐出來。
棚子裡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人,有的呻吟,有的昏睡。地上鋪著稻草,稻草上沾著血污和膿液。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蹲在一個傷員旁邊,手裡捏著一把草藥往傷口上按。
「這是孫郎中,」馬擴低聲說,「原是獵戶,識得些草藥,也會些治傷的法子。」
趙信緩緩走近一位年輕傷員。那傷員的臉色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蠟黃,額頭滾燙,腿上的傷口令人觸目驚心。
他輕輕掀開覆蓋在傷員腿上的破布,一股刺鼻的腐臭味瞬間瀰漫開來。傷口已嚴重化膿,黑紅色的膿液不斷滲出,邊緣的皮肉翻卷著,發白無血色。幾隻蒼蠅在傷口周圍嗡嗡亂轉。
「這傷口多久了?」趙信語氣凝重地問道。
「已經三天了。」孫郎中深深嘆了口氣,眼中滿是無奈,「山中缺藥材,上個月還有幾副金瘡藥,但早就用完了。那邊角落裡的七個弟兄,」
他指了指角落裡被草蓆覆蓋的軀體,聲音低沉,「都是因為傷口感染,高燒不退,昨晚最終不治而亡,還沒來得及掩埋。」
趙信沉默地放下布簾,他走出窩棚,陽光刺得他眯起眼。他想起昨晚趙邦傑說的話,說上月一場遭遇死了七個。原來那些人並非戰死。他們是病死。
「下一個地方。」
軍械庫更讓他心涼。那其實就是一個四面漏風的草棚,地上堆著幾十桿長槍。槍頭大多生鏽,槍桿開裂。刀只有十幾把,卷刃的卷刃,崩口的崩口。角落裡有一堆箭頭,但沒有箭杆。一張弓掛在牆上,弦已經鬆了。地上還扔著幾面破盾,木板裂了縫,蒙著的皮革被蟲蛀出一個個小洞。
「能用的有多少?」趙信問。
趙邦傑抱臂站著:「長槍能用的不到五十桿。刀三十把。弓十二張,箭不到三百支。皮甲二十副,多數破了,劉嫂在補。」
趙信點點頭。
然後是糧倉。
糧倉是山寨里唯一一間土坯房,門上了木栓。趙邦傑打開門,裡面堆著十幾個麻袋。趙信走過去,解開一個袋口。裡面是粟米,摻雜著大量的糠和碎石子。他把手插進米里,一直插到底。袋子是半滿的。他又解開另一個,一樣。再一個,還是一樣。
「就這些?」他問。
「就這些,」趙邦傑的聲音很平靜,「原本還有十八袋,上個月信來了一撥流民,多吃了五袋。現在剩十二袋,每袋約莫百斤。」
趙信在心裡快速算著。一千多人,一天就算混合著野菜只吃三百斤,十二袋也就是一千二百斤。四天。不,如果省著吃,一天兩百斤,也就六天。哪怕在省一點,也就最多撐十日。
「十日,」趙信脫口而出,「最多十日。」
趙邦傑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殿下算得不錯,我也估摸著十日光景。」
「但你說半月?」趙信轉頭盯著他。
趙邦傑面無表情:「我說半月,是怕說了實話,人心散了。」
趙信沒說話,他走出糧倉,又去了居民區。
那一片搭在最背風處的草棚里,擠著上百號人。女人們坐在門口補衣服,孩子們光著腳在泥地里跑。一個婦人正在餵奶,她自己瘦得顴骨高聳,嬰兒也瘦,哭聲虛弱得像貓叫。
趙信察覺到,在靠近中央火塘的幾戶人家中,鍋里的粥顯得較為濃稠。而邊緣的幾戶人家,鍋里的粥稀得簡直能映出人影。
他指著那邊幾戶人家詢問:「那些人家是新來的嗎?」
馬擴點頭確認:「他們上月從真定逃難至此。原先山寨里的老人占據了靠中間的有利位置。」
趙信頓時明白,這是分配不公的問題。老人們占據較多,新來者則分配較少。這並非合理的規矩,而是一種叢林法則的體現。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蘸一個邊緣戶鍋里的粥。稀湯寡水,幾粒米沉在鍋底。那個戶主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懷裡抱著個女娃,眼神躲閃,不敢看趙信。
「咱們的糧食不夠了,所以從今日起,」趙信站起身來,他的語調雖不高亢,卻足以使周圍的人們都能聽見,「將依據人口分配糧食。戰兵每人每日配給一斤糧食,婦孺則為半斤,傷員將適量增加。所有的糧食將由統一地點領取並分發。」
此時,一位年約五十的老漢拄著木棍站了出來,他是劉三刀,一位自真定起便追隨趙邦傑的老兵百戶,在義軍中頗具威望。
「殿下,」劉三刀的聲音洪亮而有力,「咱們五馬山向來是遵循誰出力誰多分的規矩,以往戰兵每日都是兩斤糧食……」
劉三刀一開口,人群中立刻泛起一陣騷動,許多士兵紛紛附和,聲音此起彼伏:「老幼婦孺既不上戰場也不參與搶奪糧食,山寨的老人許多都是戰兵的家眷,多分也就罷了。但新來的,憑什麼要白白養活他們?」
「往後這規矩要改,」趙信打斷他,「山上都是被金人逼得沒活路的人,再此危難關頭,應當團結才是,以後隊伍想要發展難道不需要新來的人中的青壯加入嗎。若是連一視同仁都做不到,憑什麼讓人信服。」
「況且青壯可以去打仗沒錯,但老幼婦孺不打仗不代表他們沒有用處,他們可以耕作,可以保障後勤。」
「若是金人沒來,咱們自己人就因為糧食問題先內訌亂起來,不如趁早散了算了,還抗什麼金?」
劉三刀張了張嘴,看看趙信,又看看馬擴。馬擴手按刀柄,面無表情。最後他沉默半晌,把棍子往地上一頓:「殿下說得在理,聽殿下的。」
趙信鬆了口氣,他轉身往回走,別看他說的大義凌然,但不免有些心虛,因為他現在不過是拿身份壓人,可偏偏他這個身份又是假的。
午飯時,趙信第一次正經吃山寨的飯。
食物只有三種。粟米粥,灰褐色,粗糙得能磨牙。硬餅,黑乎乎的,硬得像石頭,必須掰碎了泡進粥里,泡軟了才能咬動。醃肉,切成細絲,鹹得發苦,肉質硬得像皮革,嚼半天才能咽下。
沒有辣椒,趙信知道辣椒要幾百年後才來中國。沒有精製鹽,只有粗鹽塊,帶著苦味和澀味。沒有植物油,只有動物油脂,腥膻刺鼻,凝成白花花的一層。
趙信第一口餅差點沒咬動。他泡在粥里,等泡軟了,才勉強嚼下去。他吃了三口,喉嚨發緊,實在咽不下去。
但他抬起頭,看見周圍的義軍漢子們狼吞虎咽,有人用手指刮著碗底,有人把掉在衣襟上的米粒一顆顆撿起來送進嘴裡。
趙信低下頭,強迫自己繼續吃。他知道,在這個時代,挑食等於找死。
吃完飯,有人遞來一個水囊。趙信喝了一口,一股土腥味。他抬頭看見上游不遠處,一個漢子正蹲在溪邊洗腳。水流下來,就進了下游的水桶。
趙信把水噴了出來,「這水……就這么喝?」
馬擴疑惑地看著他:「山泉水,清甜得很,殿下嫌髒?」
「要燒開,」趙信用袖子擦嘴,「今後水要燒開再喝。」
馬擴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殿下講究,要飲沸水。明白,臣這就吩咐下去。」
「並非講究,」趙信搖頭,「水裡有髒東西,有看不見的蟲子,燒開了才能殺死,這樣喝了就不會拉肚子。」
馬擴似懂非懂,但還是點頭:「臣明白了。」
當天下午,山寨各處架起了鍋,開始煮水。起初有人抱怨,說費柴火。但幾日之後,腹瀉的人確實少了。
趙信坐在茅草屋裡,看著馬擴剛送上來的一疊草紙,那是剛統計出來的山寨家底情況。戶冊還空著大半,糧冊的數字刺眼,軍冊一片狼藉。
他端起一碗剛燒開放涼的溫水,手有點抖。
分糧的時候,他首次以身份去壓人,但這法子終究不可能長久。當大家都吃不飽飯時,一個宗室的身份大概就是個擺設。
他深知,想要團結別人,你就需要有本事帶著他們找到活路,他不能僅僅做一個被人供養的吉祥物。
因此,他現在首先要做的就是算清家底,拿起木炭對著馬擴送上看來的草紙,開始在木板上認真地寫字算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