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趙信正繼續在木板上寫字算帳的時候,外面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那聲音悽厲,像野獸被夾住了腿。趙信手一抖,木炭在木板上劃出一道歪斜的線。他放下木炭,推門出去。
慘叫是從傷兵營傳來的。
趙信走過去。窩棚門口的布簾髒得發黑,一掀開,惡臭混著熱氣撲出來。裡面比昨日更糟。昨日的幾具屍首已經被掩埋了,但稻草上又多了幾具新的蓋著草蓆的軀體。活著的人躺在污血和膿液里,蒼蠅依舊嗡嗡地飛。
孫郎中半蹲在一個年輕人身旁,汗水布滿額頭。
他緊握著一把已被嚼得細碎的草藥,小心翼翼地按在那人的腿上。那草藥泛著綠色,混合著唾液,塗抹在傷口上,草藥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恐怕是無濟於事了。」孫郎中無奈地搖了搖頭,「已燒了一整夜,儘管灌下了退熱湯,卻依舊不見絲毫好轉。」
趙信隨之蹲下身子,仔細端詳著眼前的少年。這少年大約十六七歲,面頰因高燒而赤紅如火,嘴唇乾裂,呼吸急促而紊亂。
趙信輕輕掀開覆蓋在少年腿上的破布,一股刺鼻的腐臭氣息瞬間撲面而來。
傷口位於大腿外側,長約兩寸,皮肉外翻,膿液泛黃而白,邊緣已然發黑。「這傷口是如何造成的?」趙信問道。
站在一旁的一位漢子連忙回答:「前日巡山時不慎滾下山坡,被石頭劃傷的。起初我們並未太過在意,不料昨日傷口突然腫脹得厲害,如今便燒成了這般模樣。」
趙信盯著這令人心憂的傷口,他的思緒不禁飄回到大學二年級時的一堂通識課,那是一堂關於古代醫學的講座。
教授當時播放了一部紀錄片,片中展現了南北戰爭時期野戰醫院的慘烈景象。裡面的傷員亦是如此,傷口感染、化膿、高燒不退,最終走向死亡。
他清晰地記得教授說過的那句話:「在沒有抗生素的時代,保持清潔遠比依賴藥物來得重要。」
「孫郎中,」趙信開口,「你這草藥,多少人用過?」
孫郎中愣了一下:「自然是誰傷給誰用。」
「我是說,這團草藥,你給幾人敷過?」
孫郎中看看手裡那團黏糊糊的東西,又看看旁邊幾個傷員。那些人的傷口上也都糊著類似的草藥。
「共用一副藥,」孫郎中有些不悅,「藥材金貴,不共用怎麼夠?」
趙信又看向那些蓋在傷員身上的布條。幾條布條顏色不同,但都沾著膿血。有的剛從這個人身上解下來,團一團,又綁到另一個人身上。
「這些布呢?」
「洗完再用,」孫郎中皺眉,「殿下,你到底是何意?」
趙信站起來。他看著棚子裡這十幾號人。輕傷的挨著高燒的,咳嗽的靠著昏睡的。所有人擠在一間棚子裡,空氣污濁得喘不過氣。
「我要改三件事,」趙信說。
「第一改,共用繃帶改為一人一布。所有布條用沸水煮過,曬乾再用。用過即重複煮沸曬乾,不許混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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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改,傷口先清洗再上藥。用烈酒洗傷口,把膿和髒東西沖乾淨。草藥可以敷,但得敷在乾淨的肉上。」
「第三改,傷病混住改為分區。高燒的、傷口化膿的移到東邊小棚。輕傷的、快好的留在西邊。中間隔開,不許串門。」
孫郎中聽完,手裡的草藥掉在稻草上。
「殿下,」他張著嘴,「沸水煮布?烈酒澆傷口?這……聞所未聞啊!」
「按我所言照做就是,」趙信說,「出了事我擔著。」
馬擴站在門口,一直沒說話。他抱著臂,眉頭緊鎖。
趙信讓人架起鍋,燒開水。他把山寨里所有能用的乾淨布條收集起來,扔進沸水裡煮。白色的蒸汽騰起來,帶著一股漿洗的氣味。
布條煮好後撈出來,晾在繩子上。趙信又讓人找來幾壇烈酒。那是山寨里僅存的幾壇燒酒,平日裡只有打了勝仗才捨得喝一口。
「殿下,」一個漢子心疼得直咧嘴,「這酒……」
「拿來,」趙信說。
他用一個鐵鍋扣在另一口鍋上,中間留縫,教孫郎中簡易蒸餾。酒汽凝在鍋蓋上,滴下來,得到更烈的酒液。孫郎中看得目瞪口呆。
第一鍋酒蒸餾出來,趙信端著碗,走到小六子身邊。
小六子就是那個高燒的少年。趙信後來才知道,他叫小六子,真定府人,父母都死在屠城裡,是跟著流民逃上山的。
「按住他,」趙信說。
兩個漢子按住小六子的肩膀。趙信用煮過的布條蘸了蒸餾酒,按在傷口上。
小六子猛地弓起背,發出一聲慘叫。那聲音尖銳,像刀子刮在鐵上。他的身體劇烈抽搐,兩個漢子差點按不住。
「殿下!這是要命啊!」旁邊一個傷員喊起來。
「燒酒澆傷口,疼也疼死了!」另一個老兵掙扎著坐起來。
劉三刀拄著棍子站在門口,臉色鐵青:「殿下,娃娃本來就快不行了,這一折騰……」
趙信沒停。他用力按著小六子的傷口,把膿液擠出來。黃白色的膿混著血水流在稻草上。小六子慘叫著,聲音嘶啞,最後變成嗚咽。
趙信的手在抖,他強迫自己看著那傷口。擠乾淨膿,再用蒸餾酒沖洗。烈酒澆在露出的紅肉上,小六子渾身痙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換布,」趙信聲音發緊。
孫郎中遞過煮過的乾淨布條。趙信把小六子的傷口包好,又讓人把他抬到東邊的小棚里。那裡已經被清出來,地上鋪著新換的乾草。
「從今日起,」趙信直起腰,看著棚子裡所有人,「東棚住高燒和化膿的,西棚住輕傷的。誰要是串門,扣三天口糧。」
人群嗡嗡地議論。有人搖頭,有人嘆氣。馬擴始終站在門口,手按著刀柄,目光沉沉。
第一天晚上,小六子燒得更厲害了。他躺在東棚里,說胡話,喊娘。趙信守在旁邊,用煮過的濕布給他擦額頭。孫郎中在一旁唉聲嘆氣,說怕是熬不過今夜。
趙信沒說話。他盯著小六子那張年輕的臉。十六歲。在現代,這年紀該上高中。在這裡,他已經沒了爹娘,在山上扛槍,現在躺在這裡等死。
「再換一遍布,」趙信說。
他解開小六子腿上的繃帶。傷口還是紅的,但膿少了些。他重新用蒸餾酒清洗,換上新煮的布條。小六子在昏迷中抽搐,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
馬擴走進來,站在趙信身後。
「殿下,」他低聲說,「歇歇吧。」
「不歇,」趙信搖了搖頭,「今夜是關鍵,我親自守著。」
馬擴沒再勸。他搬了個木墩,坐在門口。
第二天清晨,小六子的燒退了。
趙信用手背貼他的額頭。溫的。不是燙的。他掀開布條,傷口周圍的紅腫消下去一些,膿液幾乎沒了。傷口露出粉紅色的新肉。
孫郎中湊過來看,眼睛瞪得溜圓。
「神了……」他喃喃道,「真退了?」
趙信鬆了口氣。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手心全是汗。
小六子是中午醒的。他睜開眼,目光渙散,慢慢聚焦在趙信臉上。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
「殿下……」
趙信湊近。
「殿下救我……」小六子說,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我……我不想死……」
趙信張了張嘴,他想說救你的是乾淨的水和酒,他想說別叫我殿下。但他看著少年那雙滿是淚水卻又燃起希望的眼睛,什麼都說不出來。
「放心,你不會死的,」趙信最終說,「且好好養著。」
小六子閉上眼,嘴唇動了動,不知在念叨什麼,又睡過去了。
消息傳得很快。
不到半日,山寨里都知道殿下用沸水和烈酒救活了小六子。有人將信將疑,有人嘖嘖稱奇。東棚里其他幾個高燒的傷員,也開始用同樣的法子治。孫郎中雖然還是嘀咕,但手下動作麻利了許多。
馬擴下午又來了。他站在棚子外,看著趙信用煮過的布條給一個傷員換藥。那傷員齜牙咧嘴,但沒慘叫。
馬擴的眼神變了。起初他看趙信,是看一個需要保護的宗室。是看一面旗幟。現在他看著趙信熟練地擠膿、清洗、包紮,目光里多了別的東西。
「殿下從何處學來這些?」他問。
趙信把布條繫緊:「書里看的。」
「什麼書?」
「一本……很久遠的醫書,」趙信站起身,腿麻得晃了一下,「叫《赤腳醫生手冊》。」
馬擴顯然沒聽過這個書名,但他還是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傍晚,趙信走出傷兵營。夕陽把山寨染成紅色。他走到寨子中央的火塘邊坐下。有人遞來一個水囊,他喝了一口,是燒開的溫水。
火塘里的柴噼啪作響,趙信掏出胸前的玉佩,托在掌心。
羊脂白玉在火光里泛著溫潤的光。但趙信注意到,在夕陽的餘暉下,玉佩表面似乎有一層極淡的光暈。那光很淡,若不細看,幾乎察覺不到。但趙信看到了,玉本身在發光。
他握緊玉佩。掌心傳來一陣溫熱。那溫度高於他的體溫,像一塊被捂熱的石頭,但又不是燙。它持續地、穩定地散發著熱量。
趙信皺起眉。他想起穿越那夜,這塊玉燙得像烙鐵。之後它一直冰涼,現在它卻溫溫的,像是在呼吸。
「八百年前,它就在等著你了。」老人的話似乎在耳邊響起。
趙信打了個寒顫。他抬頭看天,月亮已經升起來,彎彎的一鉤,掛在太行山的輪廓上。
玉佩在月光下泛著微光。白色的玉面下,仿佛有液體在流動,又像是有紋路在變化。
他盯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遠處傳來腳步聲,馬擴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殿下,」馬擴道:「小六子又醒了,喝了半碗粥。」
趙信把玉佩塞回衣領里。那溫熱貼著胸口,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跳動。
「知道了。」他道。
「殿下,」馬擴頓了頓,「殿下的仁義之舉,實在是令臣由衷欽佩。」
趙信看著火塘里漸漸熄滅的炭,火星飛起來,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