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子能下地走路那天,趙信跟著馬擴上了山頂,去巡視各處哨卡。
二人站在山頂最高那塊岩石上,風很大,吹得趙信的灰衛衣獵獵作響。
山下是三條蜿蜒的山道,像三條灰色的帶子,從不同的方向纏上五馬山。
馬擴站在他身後,指著左邊那條:「這是東路,從真定方向來,最寬,能走馬車。」
又指右邊,「西路通井陘,窄些,但隱蔽。」最後指中間,「正路直通寨門,最陡。」
趙信眺望著分別通向不同的方向的三條道路,似乎無論金兵從哪條路襲來,都能直接抵達山寨門口。
「這些道路是否各處都設置了哨卡?」趙信問道。
「殿下說的不錯。」馬擴點了點頭,「第一道哨卡設在東路的山腰處,那裡有一片亂石灘,兩側是陡峭的山坡,是絕佳的隱蔽地點。」
「從隊伍里精心挑選了幾名眼力極好的漢子,讓他們輪流值守。一旦發現金兵的身影,便立即回來稟報。」
「讓人跑山路回來報告,是否太慢了些?或許可以點燃煙火,以此傳遞信號。」趙信建議道。
馬擴滿臉疑惑地問道:「點菸?殿下難道是要像烽火傳訊一樣?」
趙信微微一笑,解釋道:「正是如此,用濕柴加乾草,便會升起濃煙。這樣即使在很遠的地方,也能被人清晰地看見。」
馬擴點頭道:「殿下這法子不錯,臣今日便吩咐下去。」
他接著介紹道:「第二道卡在寨門百步外,配合有陷阱,趙邦傑首領帶著人砍了幾十根粗木,削尖一頭,斜插在地上,做成拒馬。又順著山路挖了一排陷坑,坑底插上削尖的竹籤,上面蓋草皮。」
「這……是不是太簡單了?」順著馬擴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一段山路窄,」馬擴解釋道,「金人騎馬沖不起來。拒馬擋路,陷坑斷腿。他們便只能下馬步行。」
「第三道就是寨牆本身了。」馬擴繼續介紹道:「這段時間趙首領正在帶人將木柵欄加高,內側堆土夯實。土堆後面留出台階,人站在上面,正好能探出頭放箭。」
說著馬擴拿出了一張草圖指給趙信看,那是寨牆的設計圖,標出了哨位和陷阱的位置。趙信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記號,若有所思。
「還有些可以改進的地方,」趙信道,「通訊。」
「可以設計一套號角加烽火的規矩。每日辰時和酉時,三道卡各吹一次號角。一短一長,表示平安。若發現敵情,小規模是三短。全寨備戰是三長。同時第一道卡點烽火,濃煙為預警,明火為緊急。」
「三長號角加明火,」趙信道,「全寨便都知道大敵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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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擴將趙信的想法告知趙邦傑後,趙邦傑抱著臂,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但第二日清晨,趙邦傑便帶著五十個漢子開始幹活,在加固寨牆和各處陷阱的同時,也順便在各個哨卡建起了烽火台。
但就在他巡視四處工事的修築進度時,卻頗有些意外地在人群里發現了趙信的身影。
只見趙信正在東路山腰,彎腰搬石頭。那石頭有磨盤大,趙信雙手抱住,臉憋得通紅,才挪開半尺。灰衛衣的袖口勾在石頭稜角上,刺啦一聲,扯開一道口子。
「殿下!」馬擴聞訊急忙趕來,氣喘吁吁地喊道,「這些粗活就讓弟兄們來干就行!」
趙信緩緩直起腰身,隨手用衣角擦了擦手掌。那掌心處已磨出了一個血泡,此時一碰便疼。但他淡然說道:「我不幹活,又憑什麼讓大家真心接納我?更別說期望他們會後會聽我的。」
馬擴聞言,怔怔地立在原地,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趙信又彎腰去搬另一塊石頭。灰衛衣的後背已經濕透,顏色深了一塊。牛仔褲上全是泥。運動鞋踩在山石上,時不時打滑。
一個年輕義軍看著他,小聲對旁邊人說:「殿下真搬啊?」
「別廢話,」趙信聽見了,頭也不抬,「來搭把手。」
那漢子急忙奔上前去,與趙信合力抬起一塊巨石。石頭沉重異常,趙信的手臂顫抖不已。兩人將石頭小心地壘放在路中央,築成了一個簡易的掩體。
到了中午,東路這邊的活幹完,趙信的手心又磨出了兩個血泡,他只是用布條簡單地纏繞了幾下,便又去了西路。
西路的陷坑是所有路段中最難挖掘的,泥土中混雜著堅硬的石頭,每揮動一下鋤頭,便會濺起一串火星。
趙信接過一把鋤頭,模仿著周圍人的動作,用力向下挖掘。僅僅幾下,他的虎口便被震動得裂開,細細的血絲滲透出來。
然而,他並未停下,而是緊咬牙關,繼續堅持著。一鋤頭接一鋤頭,坑洞逐漸加深。
劉三刀拄著棍子站在路邊,靜靜觀看。良久,他果斷地將棍子扔到一旁,跳進坑裡,迅速奪過趙信手中的鋤頭,誠懇地說道:「殿下,還是讓俺來替您挖吧。您這雙手,可是用來寫字的。」
趙信並未爭執,他悠閒地蹲在坑邊,用樹枝仔細比劃著名:「再深一尺,咱們要埋的木樁要尖都朝上,埋得潛了恐怕不起作用。」
劉三刀聽後,嘿嘿一笑,露出那缺了半顆的門牙,信心十足地回應:「明白,這活兒就跟打獵時設的陷阱差不多,俺熟得很。」
此言一出,逗得周圍人哄堂大笑。原本緊張的氣氛頓時輕鬆了許多。
趙信也不禁莞爾。他忽然有種感覺,這些漢子似乎不再單純地把他當作信王,而是視他為共同勞作的夥伴。
跟著眾人幹了三日,寨牆的加固工程已進展到一半。
趙信站在木柵欄後,與眾人一同忙碌地堆土。只見一筐筐黃土被抬了上來,隨後傾瀉而下,人們用腳將其踩實。
趙信也隨後扛起了一個土筐,沉重的土壓在他的肩上,仿佛一座小山般難以負荷。他步履蹣跚地走了十幾步,最終將土傾倒在了牆根下。
「殿下,」一名士兵恭敬地遞上水囊,輕聲道,「您喝口水吧。」
趙信接過水囊,微微仰頭,暢快地飲了一口。
那士兵注視著他那雙磨破的手掌,滿臉憂慮,欲言又止。趙信察覺到了他的猶豫,便說道:「有話直說無妨。」
那士兵撓了撓頭,憨厚地說道:「殿下,您的這雙手……我們看著實在心疼。」
趙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處的三個血泡已經破裂,不斷滲出黃水,手指關節處則滿是泥土與血跡混雜在一起。他淡然一笑,說道:「無妨,過兩天就會結痂痊癒了。」
那漢子點點頭,退到一邊,幹活更賣力了。
馬擴跟在趙信身邊。他想幫忙,每次都被趙信擺擺手拒絕。到了傍晚,馬擴實在忍不住,趁趙信歇氣的時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殿下,」馬擴聲音發緊,「您是金貴之體,怎能……」
趙信甩開他的手。他看著馬擴的眼睛。
「你說錯了,」他道,「這山上沒有金貴之體。只有想活命的人。我搬多一塊石頭,他們就多信我一分。
「這叫深入群眾,建立群眾基礎。」
馬擴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退後一步,抱拳,深深一揖。
趙信擺擺手,轉身繼續去扛土筐。
這三日,趙邦傑一直沒露面。
有人說他在糧倉清點。有人說他在後山巡獵。趙信忙著手頭的活,也沒顧上問。
第三日傍晚時分,寨牆終於加固完工。木柵欄被加高了一截,內側則用泥土堆砌得堅實而厚重。
趙信站在這土堆之上,向外眺望,視野極為開闊,百步之內的山路盡收眼底。他輕輕跳下土堆,拍了拍手上沾著的塵土。
這時,趙邦傑走來,他雙手捧著一副舊甲。
這件皮甲色澤暗淡,肩部的皮繩磨損嚴重,但甲片依舊完好無損,且被擦拭得很乾淨。
「殿下,」趙邦傑走到趙信面前道:「您執意不肯穿著王袍,也不願打出信王旗號。至少,請穿上這件甲冑,以護佑自身。」
趙信愣住了。
趙邦傑把皮甲往前一遞:「這是我當年在真定軍中的甲。有些年頭了,但還能擋箭。」
趙信沒接,他看著趙邦傑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還有一絲他之前沒見過的鬆動。
「為何給我?」趙信疑惑問道。趙邦傑的嘴角艱難地向上牽扯了一下,那動作生硬,或許可以勉強算作一個微笑。
「您這三日來乾的活,」他緩緩開口道,語氣中似乎帶著一絲敬意,「比起您宗室親王的尊貴身份,更令人肅然起敬。」
趙信接過那件皮甲,入手頗為沉重,皮甲散發出一股陳舊油脂與皮革交織的獨特氣息。他將其展開,仔細在身上比量,大小適中,稍顯寬鬆。
「多謝。」趙信誠摯道謝。
趙邦傑擺擺手,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
「殿下,」他沒回頭,「明日我教您使刀吧。想要抗金,您這手,光搬石頭可不夠。」
趙信看著他的背影,笑了。
他脫下灰衛衣,把皮甲套在貼身的單衣外面。皮甲的帶子繫緊,那感覺很踏實。
夜幕降臨,趙信爬上瞭望台,馬擴已經在那裡,手裡握著號角。開口道:「已經按照殿下的建議,給寨里的人普及了號角與烽煙訊號的不同含義。」
「殿下試試?」說著,馬擴把號角遞了過來。
趙信接過號角,銅製的,觸感冰涼。他湊到嘴邊,用力一吹。
號角發出低沉的嗚聲,在山谷里迴蕩。
三長音,代表全寨備戰。
寨子裡的人紛紛抬頭。有人從茅屋裡跑出來,有人握緊了手中的長槍。劉三刀從灶棚里探出頭,嘴裡還嚼著半塊餅。
趙信放下號角,看著山下黑黢黢的山道。
風從太行山深處吹來,帶著涼意。玉佩在皮甲下面貼著胸口,溫溫的,像一顆小小的心臟。
「明日,」趙信對馬擴說,「號召大夥開始墾荒吧。」
馬擴點頭:「臣去安排。」
趙信站在瞭望台上,手扶著粗糙的木欄杆。星光很淡,但足夠照亮他腳下的這片土地。
經過幾日的相處,眾人看他不再是那個被供著的符號了。
他是和他們一起搬過石頭、挖過陷坑、流過汗的人。這身份,比信王更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