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乾巴講,呂大頭就是呂美麗爺爺,以前他家開大車店。
乾巴說,鬍子去他家搶過沒。
我說小老丁沒說,鬍子來禎祥,搶姜家,搶黃家,目標明確,但不容易搶,兩家都有圍子,都有槍,槍一響,聯防隊就出動。
乾巴說,鬍子最好是去搶過,呂美麗告過我的狀,王玉民踢了我兩腳,一腳踢在尾巴根上,一坐下就疼,呂美麗家該搶。
我和乾巴從新學校出來,那裡已經打好地基,正在起圍牆,校長黑著臉,站在一棵大樹下,好像在和人討論要不要把這棵樹鋸掉。
離開新學校,我想去呂家客棧看看,乾巴沒有意見,於是我們往十字街,從老頭鋪右拐。
老頭鋪前頭,修鞋的老賈頭正在給一隻皮鞋釘鞋掌,嘴角含著幾根釘子,小錘子一上一下,呯呯的響聲被風劫走。
旁邊賣耗子藥的大老丁,睜著玻璃樣的雙眼,側耳聽著動靜。據王咬金說,大老丁可以聽到二里地以外的人說話。我據此問過小老丁。小老丁說,大老丁自從雙目失明,耳朵就變得越來越靈敏,針掉地上,也能聽見,但說能聽到二里地,這就是王咬金的問題了。
不過大老丁的耳朵,確實有過人之處。
那天我蹲在地攤前,打算和他套套話,打聽一下二爺去當鬍子的事。剛說了兩句,大老丁說,二老張來了,你躲著點,今天他犯了驢脾氣了。我回頭看看,並未看見二老張。就說,我不怕他,他願意來就來。說完我拿起左邊的耗子藥說,你賣的耗子藥,左邊的是假的,右邊是真的,有這回事嗎。說著拿起一包耗子藥聞味。
大老丁說,你聽誰說的,一碗敵敵畏里泡出來的,都是一樣的。
我說,馬志光說的,馬志光聽他爸說的。
正說著,一個婦女來買耗子藥。我側頭看,是我家鄰居朱大媳婦。她裹著藍頭巾,拎著一個小包袱。看見我她說,五老笨,你在這幹啥呢,你也買耗子藥。我說不買,我和大爺爺拉家常。她說,哦,那你們說。說著拿起兩包耗子藥,掏出一毛錢。我說,大嫂,你別拿左邊的,右邊的藥效好。她又哦了一聲,重新彎腰換了兩包。
她走後大老丁說,老笨,我跟你說,賣耗子藥有規矩,你不懂,容易壞事的。
我說,朱家鬧耗子我知道。開春時來狼了,鬧得雞犬不寧。這些天狼不來了,開始鬧耗子,專門叼他家的小鵝崽,朱老大快氣瘋了,滿院子找耗子洞,我也幫他找,找到就用水灌,一灌灌出個大眼賊,他拿個爐鉤子嗷嗷攆,沒攆上,拿爐鉤子給牆刨個洞。
正說得熱鬧,街頭忽然起了一陣兒喧譁。老賈頭轉頭說,老笨,不好了,二老張真來了。我轉身一看,嚇了一跳。二老張離我不到十米,一邊罵人,一邊拿食指點指天空,滿臉激奮,好像幹部講話。我起身就跑,跑了一段回頭,看見二老張和蘇三幹起來了,看起來二老張今天火氣確實不小。
我和乾巴路過大老丁的地攤時,一輛從青岡開往安達的客車呼嘯而過,捲起的灰土迅速襲來,乾巴靈巧,一跳就躲開去,我躲避不及,吃了一口土。
大老丁說,又是老笨吧,你走路不往前瞅,不往後瞅,你尋思什麼呢。
沒等我回答,乾巴就搶先說,老笨想呂美麗呢,他要去看看呂美麗。我說,放屁,誰想呂美麗了,誰想呂美麗誰是小狗,我去看看呂家客棧。小丁爺爺說,我爺來禎祥第一天就住在呂家大車店,這事大爺爺你也是知道吧。
大老丁說,這都多少年的事了,你去看這個幹啥,都大變樣了,有心就去你爺墳上磕個頭。
我說,我就去看看,我二爺和高小辮子,在那裡打過架。
我和乾巴離開大老丁,一直向西走,路過客運站,往禎祥飯店裡面看。乾巴說,你爸在不。我搖搖頭。乾巴說,禎祥飯店餃子好吃,我聽孔玉新說過。我說,我跟你說,別跟我提他,我倆見著不說話了。乾巴說,不說他也行,禎祥飯店的餃子你也是吃過吧。我搖搖頭。乾巴不相信,你怎麼能沒吃過,你爸在飯店說的算,如果我爸在飯店當經理,我要天天吃餃子。
聽了乾巴的話,我把口水吞咽回去,低下頭一直往前走。姚七五邊走邊說,不就是餃子嗎,不就是餃子嗎。乾巴追著姚七五說,你真可憐,你爸當經理,你都吃不上餃子。
姚七五忽然變得很惱火,不想和乾巴說話,走到肉禽站門前,惱火忽然又變成委屈,不覺流出兩顆眼淚。
乾巴覺到姚七五的變化,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說,咋地了,我沒惹著你吧。姚七五說沒有。乾巴說,今天你很奇怪,忽然不高興了呢。姚七五擦乾淚痕說,沒有啊,姚七五被風迷眼睛了。
姚七五和乾巴回頭,看見禎祥飯店的幌子在風裡擺動,紅布條已經褪色,並沒有換新的。他忽然想起爺爺的三百畝麥田,心裡被一股莫名的情緒淹沒。姚七五對乾巴說,走吧,呂美麗家客棧快到了。
姚七五和乾巴站到呂家客棧門前時,天忽然暗下去。一陣涼風襲來,姚七五不禁打了個冷戰,這時我回來了,姚七五抗拒了一下,也就作罷,今天姚七五的情緒不高。
乾巴抬頭看天,嘴裡說,西北方向來雲彩了,是不是要下雨啊。
呂家客棧前,也掛了一個幌子,顏色還鮮艷著,獵獵風動。
乾巴說,我爸給我講過一個事。我太爺領著一家老小逃難,走到禎祥西門呂家大車店時,只剩下背上背的一口黑鐵鍋。那天下小雨,冷颼颼的,他們躲在一輛卡車旁避雨,一會兒開車的齊三太過來,把車開走了,臨走還罵了一句,要死就死南門外去。我爺氣得渾身發抖,卻也毫無辦法。一家人頂著小雨,走到街裡頭,先是要了點吃的,然後找住的地方。經人指點,來到南門外,找了個空的馬架子住下。南門外有很多馬架子,住的都是逃難來的人,和我家一樣,拖家帶口,白天去街里找事做,或者去要飯,下晚黑去人家地里扣土豆,不能可一塊兒扣,隔一段扣幾個,扣完把土埋回去,主家不易發現。過幾天,我爺找了一個小工的活,主家姓姜,家裡地多,有燒鍋,還有運輸隊,我爺跟運輸隊幹活。不一定跟那個車,有一次派到齊三太車上,齊三太沒認出我爺,但我爺記得齊三太。那天去中和送酒,半路上齊三太私藏了一壇,被我爺看見。我爺沒吭聲,背後報告給帳房先生。過去的兩個月,齊三太的車上,就有十一壇酒以運輸損毀報帳,運損比別的車高一倍。結果帳房追究下來,齊三太賠了十一壇酒,要不是他弟弟齊老球子,在保衛團當小頭頭,齊三太就得被開除。
我說後來呢。這時候我是姚七五了。
乾巴說,後來,還有一段。
姚七五說,齊三太報復你爺了。
乾巴搖搖頭說,那沒有,
姚七五說後來呢。
乾巴說,後來我上二年級,才知道齊三太是馬志光他姥爺,姚七五,這事兒我只跟你說,你千萬別跟馬志光說,我們是同學和朋友,過去的事和我們無關,對吧。
姚七五說,其實你對馬志光挺好的,我不能說,可是......。說完這句話,姚七五又回到我。
乾巴說,可是什麼?
我說,呂美麗奶奶,就是呂大頭媳婦,是我家的恩人,我該怎麼對呂美麗。
乾巴撓撓後腦勺說,該怎麼對待,就怎麼對待唄。
這不是廢話嗎。
呂美麗可以是女生里的一個例外。
那姜小青呢。
草,姜小青也是你家恩人。
我搖搖頭,不想說下去。
乾巴又看了看天,說,我判斷,今天肯定會下雨,天都要黑了。我問他要回去嗎。乾巴說,你不看呂家客棧了。我說,已經看過了,它就在那裡,沒什麼出奇的。乾巴說,假如呂美麗從客棧里出來,你跟她說話不。我搖搖頭說,不知道,你說呢。乾巴一拳鑿在我的胸口說,草,你的事,你自己不知道。我捂著胸口說,你可真雞巴有勁。
一輛馬車從西邊昏暗的大道上駛來。
我和乾巴在呂家客棧旁轉了兩圈,過去的圍牆沒有了,新的圍牆很矮,輕易就可以跨過去。院子裡種菜的壟溝有水漫過的痕跡,靠南窗台爬著一排喇叭花,長在一個長條的馬槽子裡,木頭的裂隙里伸出幾條根須,馬槽子的四個角包著鐵護角,地面的條石上留下四灘褐紅色的漬跡,好像時間也在上面鏽蝕了。
姚七五今天很安靜,再沒有打擾我,他完全明白,呂家客棧,和以前的呂家大車店完全是兩回事。以前的呂家大車店,客來客往,騾馬歡騰,掌柜的呂大頭額上微微沁汗,站在院子裡,一邊高聲迎客,一邊指揮安頓車馬。
這幾年,禎祥沒什麼外地人來,外邊出工的倒是去了不少,姜小青的爸爸,就組織了一個裝卸隊,常年在大慶那邊幹活。
從西邊過來的馬車,已經來到近前。乾巴,姚七五,你倆幹啥呢,趕車的小人喊。
馬車停下來,上面坐著馬志光媽媽,還有兩個面袋子。乾巴問馬志光幹啥去了。馬志光說去慶華老姨家借糧去了,一袋高粱米,一袋苞米茬子。馬志光媽媽說,你們家裡糧食都夠吃吧。我說不知道,家裡的事我不管。乾巴說,我爸托人在糧店買了平價糧,還有豆油。馬志光說,還是你爸有能耐。乾巴笑嘻嘻說,我爸推牌九認識的糧店二把手,不過也得用糧票。
馬車走到老頭鋪,天上開始下雨,雨珠砸到乾燥的地上,濺起一股股煙塵和土腥味。
十字街口空蕩蕩的,有人站在二商店門口,看著眼前的雨簾猶豫著。
馬志光媽媽用一塊塑料布,把車上兩袋糧食裹上,又從屁股底下拽出一個麻袋片,要我們披上,我們誰也不披,最後她自己披上了。
我們仨光著頭臉,被大雨澆得哈哈笑。乾巴擦了一把臉說,雨要一直下,南大坑就有水了,到時我們就去洗澡。我怕校長去抓我,我說。馬志光說,去年我一個猛子紮下去,啃了一嘴泥,還喝了一口泥湯,呵呵,南大坑水不好喝。馬志光媽媽說,讓你爸知道,把你的皮扒了。馬志光趕緊不笑了。過了一會兒乾巴說,馬志光,你也和姚七五一樣,都是怕爹的選手。馬志光媽媽說,你不怕呀。乾巴說,有什麼怕的,我爸說我,我就說他,我倆都有錯誤,誰怕誰,反正他也不敢打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