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熹微，姚大挑擔從蔣方家出來，一頭挑刷帚，一頭挑笤帚。這些東西不重，但是用了兩根扁擔。
日常這些東西，崔家鋪子裡也是有的，只是崔家鋪子要現錢，不賒帳，生意不溫不火，只是往前維持著。
徐老坦說，崔掌柜死性，來買貨的不抬眼珠子，和姜家黃家腳跟腳來的，姜家黃家已經四通八達了，就他沒成事。
姚大從徐老坦那裡掏過東西。
徐老坦是河北人，做一手好豆腐，只是賣不開，禎祥街里除了姜家大院和黃家，能吃得起豆腐的人家，不超過兩個巴掌。所以豆腐只能定製，誰家訂就給誰家做，不訂就沒有。冬天倒是活泛些，做一批凍豆腐，賣不出去存起來。到年跟前兒，小戶人家少不得買幾塊解解饞。
就這樣，徐老坦的豆腐生意稀稀落落，不得不種幾畝地，才能維持住生計。
後來，徐老坦救了一個人，大雪咆天，那人差點凍死，徐老坦把他拖回家，熬了一碗薑湯，緩了兩天，兩根手指落下殘疾，但人活過來了。
那人走之前，把臭豆腐的手藝傳授給他，教的極認真，一步一步過。後來那人走了，在安達落腳，中間回來過一次，徐老坦把臭豆腐做出來了，有他八分的底色，那人就走了，再沒有回來過。
北荒這邊大豆多，顆粒飽滿，價格也低。三年兩年，徐老坦靠著做臭豆腐，把日子過紮實了。如今有不少人家，開始預訂臭豆腐，不用拿現錢兒，直接背大豆過來。
姚大和徐老坦聊這些，不是想學做臭豆腐，也不是想學生意經，而是想知道那些不易，聊來聊去，姚大覺得自己能扛住，無非就是不容易，貨了本錢散，也累，但沒有性命之虞。
蔣方知道姚大要去做生意，只說了一句話，街上買賣四家半，其他買賣靠邊兒站。
街上的買賣鋪子，最火的莫過於姜家糧棧、姜家燒鍋、徐家藥鋪和楊麻子鐵匠爐。李家粉房是季節火，三月兩月的生意，到年根兒底下就停了。徐家藥鋪是生老病死，捨得花錢的地方。鐵匠爐生意讓人眼饞，來開荒的絡繹不絕，少不了要定一套梨杖，小門小戶的，就幾家合定一套。鐵匠爐響動大，春秋兩季，叮叮噹噹，白天晚上，顯山露水。至於姜家糧棧和姜家燒鍋，自不必說，都是姜家大院生意，禎祥一半的好地，都是姜家大院的，民國政府建禎祥街基，地都是在姜家大院買的，花了600大洋整。
姚大來到集市，天蒙蒙亮，馬家羊湯剛生火，生煙嗆的老馬扣扣咳嗽，姚大也咳了幾聲。幾個小買賣正在擺貨品，姚大挨著徐老坦落位，十字街往西二十米，做生意不把頭，這是徐老坦說的。
徐老坦還沒出攤兒，平時不出太早，少有人七早八早來買塊臭豆腐。占位置的是一塊石頭。
石頭在街里擺了三年，中間丟了兩次，一次被開私塾的韓雲搬回家壓酸菜缸，一次被蔣方搬回家擋雞架門，兩次都被徐老坦找回來，從此後這塊石頭落地生根，街里人都知道它姓徐。誰家馬車陷在藥鋪門前的泥坑裡，需要墊腳石，得跟徐老坦打個招呼再搬走，徐老坦兒不在，就跟鐵匠爐的楊麻子打招呼，楊麻子也不在，借石頭的就得惦量惦量。
徐老坦攤位對面，就是鐵匠爐，天天叮叮噹噹響，附近買賣講價要喊著說，喊的情緒不對，難免要紅臉。徐老坦的臭豆腐不講價，一文錢兩塊，一二大碗大豆七塊。去鐵匠爐定犁杖的，買臭豆腐都是成壇買，且都給現錢。
姚大將籮筐擺兩頭，兩根扁擔擔中間，一捆笤帚，一捆刷帚打散攤開，擺出一個攤床的意思。姚大搓搓手，覺得行了。
太陽升到房山頭兒，集市上才有了人氣，馬家羊湯鍋里騰騰冒著熱氣，旁邊攤煎餅的唐老實，一邊攤煎餅一邊喊，煎餅嘍，煎餅嘍。有人訓斥道，人都在這排著呢，喊什麼喊？唐老實說，我喊著玩。
做小買賣的都在喊，姚大想，我喊不喊呢，喊是招攬生意，但徐老坦兒和揚麻子他們都不喊。我還是喊吧，他想。剛喊了一聲，就覺得嗓子眼兒發癢，帶出一串咳嗽。
徐老坦說，你戳個牌兒吧。
太陽偏西集市散，徐老坦收攤兒，架子車一推就走，一集賣了一壇半，不多不少。徐老坦的生意一半在集市，一半不在集市，不顯山露水。姚大賣了5把刷帚，3把笤帚，剛好夠頓飯錢。姚大笑笑，也把攤兒收了。
楊麻子喊，姚大，上我這來做學徒吧。姚大說，楊叔，我病沒好，如果你收學徒，我回家問問我二弟。楊麻子喊，我不收學徒，我只收你。高小辮子說，我師傅專為你開的後門，你是誰呀，你還不來。
姚大說，我還喝著湯藥呢。
高小辮子說，那確實不行，病秧子掄不了大錘，你還是和徐老坦學做臭豆腐吧。
晚飯後姚二回來，今天不值夜，問了買賣情況，聽後直搖頭。蔣方說，我說了，街里買賣四家半，其他買賣靠邊站。蔣方家裡的說，老牛要喘氣兒，螞蚱也要喘氣兒，靈活點來。
一連幾個集市，姚大生意稀湯寡水，老杜那邊還在按量供應，蔣方家的倉房己經半滿。蔣方說，他還得留一半裝糧食呢。
姚大和老杜研究，又增加了掃帚，籮筐和簸箕，貨樣增多了，但銷量並沒有太大起色。中秋過去七天，天煞冷了，老杜家的倉房也快存滿了。
姚大在集市上走來走去。
有人問，姚大呀，你這買賣做的怎麼樣了？
姚大說，就那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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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姚大，跟我來做學徒吧，管你飽飯。
姚大說，管我湯藥嗎？
那人就沒動靜了。
姚大在集市上走來走去。
集市上的叫賣聲不絕於耳。他想起草原上的日子。那裡是另外一個世界，蒙古人分散在草原的各個角落，一年四季跟著牛群、馬群、羊群遊蕩。人和人，一年說不上幾句話，但是姚二喜歡那裡。昨天晚上，姚二說夢話了，他說，呼格，你的馬蹬偏了。
蔣方家的北屋，有一個小窗，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好像黑暗中開了一個小門。明天，蔣方就要把這個小窗堵上，用鹼土攉泥，摻些麥秸。
天已經冷了，明天還會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