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6章 去安達

第16章 去安達

2026-10-02 17:34:20 作者: 晚安小波

  頭天晚上,胡三和姚大去杜家和蔣方家,先把貨碼上車,用麻繩綑紮結實。

  車馬是胡三出面借的,東家聽說是姚大借車,記得欠姚二的人情,於是就答應下來。

  貨物看似頗多,但卻不重,相當於拉了一車秸稈,只是壓得緊實。即使這樣,東家也特意叮囑配了一匹梢馬,怕跑遠道兒,半道兒上耽誤事。

  天蒙蒙亮出發,胡三坐在車轅左側,歪戴一頂帶護耳的氈帽,羊皮襖墊在屁股下,直覺人高了一截。掛兩匹馬的車,雖然不及掛三匹馬威風,但和平日已有極大不同,特別是胡三遭遇鬍子後,身份似乎更加不凡。路過十字街,胡三扽緊韁繩,憑空甩了兩下鞭子,然後一邊響亮地呼喝梢馬,一邊大聲地和熟人打招呼。令胡三稍感失落的是,楊家鐵匠爐大門緊閉,門前的爐子也未生火,徐老坦的攤位,仍然由一塊石頭鎮守,姚大的攤位空著。

  現在姚大就坐在馬車上,同胡三一起拉著他的全部貨物,要去一趟安達火車站。

  更前一天,楊麻子將了胡三一局,胡三在眾人面前,應承幫姚大處理積壓貨物,但究竟怎麼處理,胡三心裡一點數沒有。胡三雖然是個老江湖,但不是買賣人,跑江湖和做買賣不是一回事,甚至也不是兩回事。胡三犯難了,沒想到一句大話,栽到楊麻子手裡。

  胡三坐在家裡喝悶酒,喝一口,用筷子蘸一口臭豆腐,喝到傍黑兒,月亮升起來,還是全無頭緒。先恨了一會兒楊麻子,然後就恨自己不知道見好就收,一件事,揉開了掰碎了,添枝加葉地講,講成了兩件事三件事,講得太多反而就沒有神秘感。胡三又反思,這些年來,自己就敗在這張嘴上。總想和人家套交情,總想多說幾句話,結果每次都把自己底漏了,東家器重孔大虎,沒器重自己,大概就是這個緣由。

  夜裡有點涼,南窗還敞著,月光灑進屋子裡,孩子睡下了,老婆將孩子被子裹嚴,躺下閉眼眯著。胡三盤腿坐在炕桌旁,想了又想,沒有睡意。和姚大稱兄道弟,即使沒有楊麻子說,該幫也是要幫的。但他胡三是個趕馬車的,認識的人也是趕馬車的,比平常人多些聽聞,多認識幾條路,能分辨各色人等,懂些江湖規矩,和大車店內掌柜的敢說俏皮話,不過如此。在黃家身份也就是個長工,趕馬車比平常工人輕鬆些,但曉行露宿,風雪霜寒也是日常。胡三想一會兒,喝一口悶酒,嘆一聲氣,心裡愈發沉重。家裡的開口說,又和孔大虎惹氣了吧,那傢伙心狠,半夜三更月亮亮,就支使工人幹活,平日就要多防備些。胡三揚揚手說道,睡了吧,睡了吧,孔大虎吃不了我。

  路上傳來腳步聲,落腳不重,應該是個年輕人,憑感覺,那人是奔著胡家來的。

  那人站在院門外時,胡三已下地推開房門,朝著人影問,誰呀。

  那人回答說,是兄弟姚大我。




  胡三隔著窗戶喊,家裡的,起來掌燈,我兄弟來了。一邊讓姚大進屋。胡家嫂子用火石將油燈點著,放在炕桌上,轉頭說,總聽你三哥說,禎祥來了姚家兄弟,要請你們過來吃飯,你三哥這人辦事不利落,就一直拖著。胡三說,不要說話了,趕快炒兩個菜,我和兄弟喝點。姚大說,嫂子,我正好帶了小菜過來,不是特意準備的,嫂子給切一小盤就行,餘下給我大侄留著,我今天黑天來叨擾,還請嫂子見諒。胡家嫂子說,你哥天黑就坐那兒,一直坐到現在,八成就知道你來,我把東西切了,再炒盤鹽豆,打個蛋花湯,你哥倆慢聊。

  胡三和姚大喝酒,姚大喝不多少,三小盅過後,就直接把來意說了。

  前幾天,姚大就和徐老坦說了自己生意遇到的難處,貨積壓了,到冬一下雪,集市更受影響,所以姚大想向外找些銷路。徐老坦想起自己師傅說過,安達火車站有個大市場,買賣家多,量大,各樣貨品都有,就建議姚大去那裡找找銷路。

  這兩天,姚大正猶豫著。

  不想楊麻子將了胡三一局,姚大心裡反而透亮了,這安達火車站,怎麼也得去一趟。於是趁夜就來找胡三,不為別的,只想借一輛馬車。

  那晚胡三喝多了酒,坐在月光里傻笑到半夜。

  胡三和姚大去安達後,禎祥發生了一件事,有人猜測是呼蘭大俠找上門來了,但沒去找黃家,頗為耐人尋味。

  那天夜裡,姜家大院已經熄燈,長工住的廂房裡傳出呼嚕聲。姚大去安達了,姚二懶得回去,自從蔣方家的北窗堵上,他倆住的小北屋就更黑了。


  姚二去馬廄給馬添了一遍草,抬頭看了看月亮,惺忪的睡意被月光沖淡了。

  他想起蒙古草原上的月亮。

  他們從膠東半島,來到廣袤的蒙古草原,滿心的興奮。同來的許多黃縣人,分散到各個牧主的轄區,來的路上,他們還談論著要多走動走動,可是當他們真正地走入草原,就意識到彼此要見面已經不易。

  第一天晚上,他無法入睡,就走出氈房,在月光下爬上一棵老榆樹,騎到它的樹杈上。

  那棵老榆樹在這片草原上是獨一無二的,在視線範圍內,草原上沒有另外一棵樹。

  他們來到牧主家,牧主的孩子們紛紛跑出氈房來看,把他們圍在中間,繞著他們轉圈跑,孩子們笑著鬧著,說著蒙古語,每個孩子都有一張赭紅的臉龐。

  一匹紅馬由遠及近,在夕陽中穿過一條彎曲的小溪,向氈房這邊疾馳而來,身後留下一道長長的煙塵。他們眯著眼睛望過去。來的是一個女人,藍色的紗巾包住頭臉,孩子們遠遠看見,驚呼了一聲,立即就散開了。

  紅馬跑到近前,女人從馬背上跳下,拍了拍馬頭,馬就自行去吃草了。她一邊解開紗巾,一邊邁著輕快的步子向這邊走來。她說了一句話,帶著愉快的語調,看面前的兩個人沒反應,才改用漢話說了一句,歡迎你們,遠方的客人。

  姚大說,我們不是客人,我們是來做工的。

  說話的女人很年輕,看模樣是一個少女,顴骨高,柳葉樣的眼睛,兩頰的紅暈里,長著一些細小的斑。她說,爸爸告訴我了,要殺一頭羊。然後又說,你們漢人這麼瘦,是要多吃一些羊肉的,多吃羊肉才有力氣。

  101看書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全手打無錯站

  姚二躺在麥秸垛上,想起初見呼格的情景,呼格開朗,健康,漢話說得不錯。見到呼格的那天夜裡,他坐在樹杈上看月亮,看到半夜,隱隱聽見狼的叫聲,才回到氈房裡睡覺。

  蒙古草原的月亮,和禎祥的月亮一樣明亮,但人不一樣了。

  姜家大院外面的場院上,錯落著五個麥秸垛。麥秸柔軟溫暖,散發著淡淡的香味,姚二望著月亮,躺在麥秸垛上睡著了。

  半夜醒來,月亮剛好在頭頂,地上一片白。他縮緊身子,往麥秸里鑽了鑽,只把腦袋露在外邊。

  月光下的姜家大院,沒有一點聲息,一隻野貓在院牆上走著,它的目標是院裡的那棵棗樹,一邊走,一邊俯下身子瞄著樹梢。忽然它一竄身,姚二以為它要竄上那棵樹,它卻落到地上喵嗚一聲跑了。這時姚二看見兩個人影,緊貼著牆根,好像正小心聽著院內的動靜。姚二伏在麥秸里,聽見自己的呼吸加重了。兩個人聽了一會兒,回身招了招手,從另外幾個麥秸垛的暗影里,弓腰跑過幾個人,腳步輕得像貓。

  月光過於明亮,姚二甚至能聽見麥秸的細微窸窣聲,和自己逐漸粗重的呼吸。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