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麥子已經齊腰高,姚七五還沒忘記那個死去的少年。他在麥地里走著,掌心拂過麥芒,感受著輕微的刺痛。
田埂上生著許多狗尾草,它們也在努力地長大,但是和一匹馬的高度,還是遠遠不及。
老戰士、張三爺爺站在機耕道上,雲朵飄過麥地,也飄過他們的頭頂。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但是看起來,他們都很輕鬆。七月里,天氣終於熱起來,敬老院的老人們開始穿起單衣,三三兩兩齣現在麥地旁。
姚七五慢慢向他們走去,走到一半,又轉開身離開了。
蟈蟈快要叫了,多麼好的季節。一群小鵝崽兒進入壕溝,顛著步子奔向鮮草,它們鮮嫩的叫聲,給姚七五帶來一絲喜悅。
姚七五坐在土丘上發呆,他還在想那個死去的少年鬍子。
譚維先走過來,穿著中山裝,雖然舊,但布料筆挺。他一過來,就問了一個問題,仿佛是蓄謀已久。
老笨,你的夢想是什麼?
姚七五說,吃上白面饅頭。
譚維先搖搖頭,走過去又停住,拄著手杖說,吃上饅頭是小事,往大了說。
姚七五說,我想有三百畝麥地。
譚維先說,你就想著吃啊,沒有別的了。
姚七五搖了搖頭。
譚維先說,我記得三年級是寫小作文的,有一篇應該是《我的夢想》,你寫過吧,夢想的選項很多,詩人、太空人、工程師、科學家,老笨,你的夢想是什麼?
姚七五說,寫過,我的夢想是做一名掏糞工人,為祖國建設四個現代化做出貢獻。
譚維先說,老笨吶,你不叫老笨,天下誰還能叫老笨。
說完,譚維先嘆了一口氣,他轉身面向麥地,把背影留給姚七五。隔了一會兒,機耕道上有兩個老人走過去,弓著腰,拄著拐棍,每走一步好像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姚七五又擔心起來,不是擔心別的,是怕他們走在半路上就會忽然去世。
譚維先緩緩轉回身,對姚七五說,還記得我教你的那首長詩嗎。姚七五說,記得一點兒,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盡歡顏。譚維先點點頭說,記住這兩句就夠了,這兩句是全詩的精髓,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姚七五說,記得,上次你說的,要蓋很多房子,給沒有房子的人住。
譚維先說,很好,是這個意思,那麼你知道,它表達了一種什麼精神嗎?
姚七五說,雷鋒精神吧。
譚維先皺起眉頭,臉色陰沉下去,低頭想了一會兒,忽然轉身氣呼呼地走了,走得很快,手杖不斷敲打著土路。
老戰士走過來說,老笨,你惹乎老譚了嗎?
姚七五搖搖頭,他不知道譚維先為什麼生氣,但是譚維先生氣了,他知道。
老戰士說,這個老譚是個怪人,他看不上的人,就是看不上,不管你是誰,他還敢教訓麻子院長呢。
姚七五從土丘上站起,走到老戰士身邊,老戰士往前走,他在後面跟著。這是他們例行的動作,不需要說太多的話。而老戰士對他表達也很簡單,有時只需要點頭,或者搖頭。
老戰士走著走著說,你同學的病好了嗎?姚七五搖搖頭。兩個意思,一個是沒好,一個是不知道。老戰士就不再問下去了。
走到拐角兒,老戰士停下來,摸了摸姚七五的頭。姚七五不知道什麼意思。然後想到,自己可能剛剛剃了頭,老戰士就是想摸一下。老戰士從拐角往東走,放慢了速度,這樣一來,姚七五就和他並肩了。走了一會兒,老戰士說,你同學的爺爺,和我二叔劉山東,曾經有過過節,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兒了。說完他看了看姚七五。
姚七五的眼睛裡寫著問號。
老戰士說,這些事和你同學沒關係,都是老一輩的事兒,衝突的起因是你二爺,我二叔跟你二爺開過荒,一起呆了五六年。
姚七五的眼睛亮起來。
老戰士說,我總是想這件事兒,和不和你說,你太小了。姚七五仰起頭說,我不小了,過年我就十歲了。說著手指交叉比了一個十。老戰士笑了一下,繼續說下去。
#革之前,孔大虎和汪德利,說你二爺曾經救過一個鬍子。那時候你二爺已經離開禎祥很久了,杳無音信,這件事被提起來,不是針對你二爺,是針對你爺和你爸,主要是你爸。這時候我二叔就站出來了,說出這件事的真相,你二爺確實救過一個人,在西鹼溝那兒,那時我二叔和你二爺一起開荒,大冬天,雪很厚,一匹馬從中和方向跑來,跑到他們住的窩棚,馬就不跑了,停下咴咴叫。那時候天剛傍黑,你二爺和我二叔剛吃完下晚飯,你二爺聽見馬叫就出來,見馬肚子下面,趴著一個人。那個人的臉流了很多血,看著挺嚇人。我二叔幫著抬人的時候,手都抓不住東西了,是你二爺把那人拖進屋裡的。你二爺懂點醫術,不是治人的,是治馬的,但是敢下手。先用酒把那人的傷口洗了,傷口有兩個,左腮一個,右腮一個,右腮整個裂開了,嘴裡有淤血,掏乾淨發現,缺了4顆牙,舌頭也差點斷了。
後來那人醒了,沒死,不能說話,眉目看著挺清秀,要能活怕是也要丑了。簡單交流了一下,他中的是槍傷,被仇家埋伏了。
你二爺敢下手,拿著針線,就把他的斷了一半的舌頭,和裂開的右腮縫上了。這個小伙也挺硬,疼得渾身顫,愣是沒喊一聲。你爺之前送來過一些金創藥,也用上了。
這人命也是大,子彈偏一點兒,或者發點炎,命也是沒了。後來,你爺去安達送貨,你二爺把這人送安達去了,後期怎麼個情況,就不知道了,但這個人,看著就不是個鬍子,反而像一個學生。
姚七五又想起那個死去的少年鬍子。他說,我冷啊,給我蓋條棉被吧。
老戰士說,這事兒你爺說不清,也不敢爭辯,你爸更是從來沒聽說過。但是這個事,硬要往你家頭上安,你爸那時被青岡縣水利工程處臨時借調,修水庫,任總會計師,仕途正要往上走,縣裡已經來禎祥調檔案,我是檔案員,屬於退伍軍人安置崗位。為你二爺救的人是不是鬍子,我二叔和孔大虎汪德利打了一架,汪德利兒子去幫汪德利,我上去幫我二叔,我當過幾年兵,他們都不是對手。但是這個事兒,沒擰過來,定性為有疑點,其實就是公社書記不敢擔當。
修水庫那幾年,我也去了,義務工,禎祥去了不少人,大大小小的水庫,修了好幾個,還挖出猛獁象來,據專家考證說,有幾萬年的歷史。
姚七五瞪大眼睛說,幾萬年了還活著?
老戰士看著姚七五。
姚七五說,幾萬年了還活著?
老戰士搖搖頭說,挖出來的是化石,當時現場都炸鍋了,大家以為挖出了龍的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