禎祥盡東頭的李家粉房開始忙碌起來,磨粉和晾曬的屋裡只有一頭驢和一個夥計,里外的人都集中在漏粉那屋,鍋里水沸著,李萬全一手持漏勺,一手拍打麵團,粉絲如雨篩下,墜入沸水之中,旁邊幾個人端碗等著。
楊麻子蹲在外面,才挑了一筷子水粉,拌了辣椒醬,正吸溜吸溜吃著。一早喊徐老坦過來,徐老坦沒來,他就自己來了。每年一到秋天,就開始惦記這一口,終於惦記到嘴裡,味兒還是去年的味兒。這是北荒獨有的水粉,在水粉這件事上,各省人統一了口味,水粉拌辣椒醬,不需要別的。粉房老闆李萬全大方,誰來都可以吃一碗,當然,吃過水粉的都成了他的主顧。
晾曬場上,一掛掛粉絲曬著太陽,粉絲越曬越白,但曬到一定火候,反而變暗了,那就是曬到時候了。
一個人踱步進來,長袍馬褂,身形微胖,絨布瓜皮帽,顯得圓臉更圓了。楊麻子見來人,粉條差點吸進鼻子裡,趕緊站起來迎上去,口裡說,黃掌柜好,多日難得一見。黃掌柜摘下瓜皮帽見禮,笑說,聽說近日街里出現一個劫道的,專劫青穗,不給就不讓過,楊掌柜的可曾聽說過。楊麻子說,黃掌柜見笑,那劫道的正是在下老楊頭,鐵匠爐吃不上飯了,前天要幾穗青穗,今天要一碗水粉,勉強能把肚子填飽,不像黃掌柜家資充盈,家裡的老鼠都成堆的養。黃掌柜笑眯了眼,說,也完了,昨天一場賭局就敗光了,這不今天也來粉房要口吃的。
楊麻子沖屋裡喊,李掌柜的,你看誰來了,還不出來接接。
聲音落下片刻,李萬全從屋裡出來,搭手一瞅,嘴裡大呼,哎呦喂,我的老天爺,我就覺得楊掌柜的這一聲吆喝不簡單,果然是神仙臨門,大喜呀大喜。黃掌柜再次脫帽見禮,說,讓李掌柜的見笑,今天上門討口吃的,還望李掌柜施捨。
說話間屋裡出來不少人,能搭上邊兒的都過來說話,搭不上邊兒的也擠出笑臉。李萬全親自挑了一碗粉,問黃掌柜的吃辣的不,黃掌柜的說都可。稍頃,黃掌柜也捧了一碗粉,蹲在地上吃著。
粉房又恢復了平靜。
吃完粉,楊麻子把黃掌柜的碗接了,放在窗台上,兩人站在晾曬場上聊天。黃掌柜的多日不見,原來去了青岡,在朋友那裡盤桓多日,如今收秋已近尾聲,不得不回來操持。楊麻子說,你心挺大,街里來了鬍子,你還在外面逍遙。黃掌柜說,我就一個種地的,又沒有糧棧,又沒有燒鍋,手裡能有幾個大子,囤子裡的糧隨便搶,攔一下,我不姓黃。楊麻子說,這麼說,還買槍、修圍子幹什麼,乾脆大門敞開,門楣上寫四個大字,歡迎來搶。黃掌柜說,這些年來,哪綹鬍子有難處,只要不過分,黃家都是給的,買槍都是防魯莽鬍子,防仇人的。楊麻子說,黃掌柜的這麼仁義,也有仇人?黃掌柜搖搖頭。
早晨,姚大一邊往西邊望,一邊咳嗽著。
集市人多了些,騎驢的、推車的、趕馬車的,有人手裡持柳條,趕了一頭大黑豬,從集市上走過,引得許多人側目觀瞧。人們穿的雜,有人夾襖,有人棉襖,有人長袍,有人短褂,只有高小辮子依舊光膀子穿坎肩兒,鐵錘一上一下,砸得火花四濺。楊麻子掌鉗,面色沉重,眼睛盯緊鐵坯。鐵匠爐外面,站著幾個小孩,一邊看熱鬧一邊咬耳朵嘻嘻笑,其中一個小孩,也留了一個小辮子。有婦人家路過,往裡瞄一眼,趕緊匆匆走開。
徐老坦估摸了一下黑豬的重量,至少300斤往上,可能超過350斤。黑豬走走停停,路過鐵匠爐時,小孩們不再看高小辮子,攔著黑豬不讓過。
姚大問趕豬的,你這豬是賣的?趕豬的說,已經賣了,買主是姜家大院,呂大頭幫著買的,可能是留著殺年豬。
徐老坦嘆口氣,說,什麼時候,像我們這種低等人家也能殺一口年豬。姚大笑笑,沒言語。徐老坦繼續說,去年過年,崔家鋪子,徐家藥店,楊家鐵匠爐,三家合夥殺了一頭年豬,下貨給了楊掌柜,我在他手裡勻得豬頭,吃到正月十五,臭豆腐再香,不如肉香,將來大家日子好了,我就改行去賣肉。
姚大想起了蒙古草原上的冬天,不斷有凍死的羊,肉是不斷的,只是覺得吃的單一,姚二出去抓野雞、抓兔子,有次還抓到一隻天鵝,被呼格要去,呼格說要養起來,等明年它們的族群回來再放回去。那隻天鵝沒等到明年就丟了,呼格懷疑過他哥,懷疑過他二叔,後來呼格爸爸酒醉說漏了嘴,那隻天鵝被他送給俄國朋友,作成了俄式烤鵝。
近午,一輛滿載貨物的馬車,穿過集市,停在楊家鐵匠爐前,一匹栗色馬,一匹老青馬,馬背光澤照人,好像它們運送的不止貨物,還有秋日的陽光。
車老闆和楊麻子搭話,楊麻子指了指對面。車老闆找到姚大,說安達火車站岳榮茂岳掌柜要貨,越快越好,另外告訴,上次拿的嘎斯燈,如果銷路不好,可以原路返回。
姚大請車老闆吃的羊湯煎餅,吃完車老闆告辭。姚大回到攤上來不及多說,讓徐老坦照看貨攤,就往杜家去。
楊麻子過道來和徐老坦說話。那邊真要貨了,姚大這是要成了。徐老坦說,總往西邊望,不知道望什麼,原來是盼來信。楊麻子說,僅憑一個口信,這事兒能准成嗎?徐老坦搖搖頭。
午後起風,天愈發冷了。
王夕照從街里過,穿著夾襖,走到鐵匠爐,擺手召喚楊麻子出來,說,摘我幾個現錢,老婆子生病,抓幾副湯藥。楊麻子擱兜里掏,掏出二十大文,問夠不夠?王夕照說夠了,手裡還有點。閒說幾句話,王夕照迎著風,往徐家藥鋪去了。
徐老坦說,王夕照脫坯買賣不好麼,還出來摘錢?楊麻子嘆息說,前些日子我去南坑,坯垛了十幾趟,蓋房子的少,只有搭火炕的買,每家就兩鋪炕,兩年炕面重搭一回,加起來能用幾塊坯,這買賣還不如姚大。徐老坦說,姚大這買賣也不穩當,馬車去,馬車回,這不算成本,最後能掙幾個錢,好在身邊沒有干吃干嚼的,不然也難過。
半晌功夫,姚大回來,只說了一句話,就風風火火往集市里去了。姚大說的話是,安達要貨急,杜家連夜趕工,集上各家也湊湊,怎麼也得滿一車。
傍黑,姚大把嘎斯燈點上了,杜家小院亮若白晝。老杜又喊幾人來幫忙,有王夕照、趙山東、田老么,個個都是好手,扎刷帚不比老杜差,編筐編簸箕甚至比老杜更強。老杜家裡的和胡家嫂子修剪毛茬,驗看成色,然後將笤帚和刷帚十個捆成一捆。半道麻繩沒了,姚大又去麻繩鋪敲門,粗細麻繩各挎了一大捆回來。
院子裡燈光雪亮,幾個孩子睡不下,叫著鬧著跑來跑去,只丁大林蹲在大人堆里,幫著遞東西,取東西,左右忙個不停。姚大說,大林,你也玩去吧!丁大林說,不去,我幫大爺大叔們幹活。老杜家裡的嘆息說,這孩子從小就懂事,懂事的叫人心疼。胡家嫂子說,盼著孩子們長大吧,長大就好了,有人在,就都有希望。四十餘年後,胡家嫂子對姚大兒子說這番話時,胡家嫂子和姚大都老了,白髮對著白髮,姚大覺得這話恍惚聽過,忽然回憶起杜家連夜趕貨的情景,想起當年的一切,不禁淚水漣漣。
姚大這兩天總往東看,不知又看什麼。
禎祥往東,一條土路在荒坡漫崗中蜿蜒而去,到金黃柞樹崗,道邊有一棵老榆樹,兩家大車店,路在此分叉,一條往三里三(興隆鎮),一條通青岡,一條通哈爾濱。
從安達往青岡送貨的馬車,回到禎祥已是三天後,姚大安排呂家大車店住下,傍黑領到杜家,先把貨物碼上,然後一桌人吃飯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