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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蟈蟈籠子

2026-10-02 17:39:16 作者: 晚安小波

  蟈蟈開始叫了。

  蟈蟈的叫聲讓姚七五想起許多事。

  春天的時候,他曾經許諾,帶孔玉新來麥地聽蟈蟈的叫聲。春天過去了,那個許諾還沒過期,誰能料到他們會發生矛盾呢。春天的許諾還算不算?姚七五心裡矛盾著。不是他不帶孔玉新來。是他們的矛盾還在。假設他們的矛盾不在了,他們一起出現在麥地旁是順理成章的事。

  蟈蟈的叫聲還讓姚七五想起小老丁。小老丁說,蟈蟈叫的時候,要給姚七五編一個蟈蟈籠子。現在蟈蟈叫了,小老丁不見了,王咬金告訴姚七五,小老丁大概是生病了。

  蟈蟈的叫聲讓姚七五苦惱起來。

  老戰士背著手在前面走,姚七五後面跟著,他們又恢復往日的巡邏。老戰士戴了一頂草帽,是往年用麥秸編的,顯得舊了,邊緣有破損的地方。姚七五問老戰士(寫字交流),為什麼不重新編一頂?老戰士說編草帽的老王頭死了。敬老院裡沒有第二個會編草帽的人。編草帽需要很巧的手,不像編柳條筐和秸稈炕席那樣簡單。姚七五想起小老丁的大手,小老丁的手太大了,那麼大的手,能編出蟈蟈籠子嗎?

  老戰士大多時候是沉默的,不太愛說話,他是因為耳朵聽不見才不愛說話的,還是根本就不愛說話,姚七五不明白。但是他曾經說過很多的話,一次比十次說的還多。

  從蟈蟈開始叫的那一天起,姚七五就開始懷疑老戰士的耳朵是能聽見的,不然他為什麼會從那一天起開始恢復巡邏。

  走著走著,姚七五一跺腳,喊了一聲嗨。老戰士沒反應,繼續往前走著。姚七五失望了,跑著跟過去,老戰士側頭瞅瞅他,說,又去洗澡了?姚七五歪著頭看他。老戰士說,頭髮上有黃土。姚七五趕緊把頭髮呼嚕了一遍,然後嘆口氣。老戰士說,太陽曬,你去樹趟子待著吧。姚七五搖搖頭。

  走到大眾村那兒,劉二正躺在樹趟里,身旁擺著一群小馬。有人編草帽,有人編籮筐,有人編蓆子,只有劉二喜歡編小馬,毫無用處的小馬,除了姚七五,找不出第二個人要他的小馬。但是劉二不在意。劉二還是編他的小馬。

  劉二的鵝群不見蹤影,麥地里蟈蟈不停地叫,他居然躺在這裡睡大覺。姚七五踮著腳尖兒走過去,用狗尾草鑽他的耳朵,劉二眯開一隻眼,看見姚七五,眯開另一隻眼,看見機耕道上的老戰士,他觸電般地彈起來,撿起一個土塊往麥地里投去。投的位置極准,一群白鵝嘎嘎叫著從麥地里跑出來。姚七五說,等到秋天,大鵝肥了,抓一隻回家燉上可香了。劉二說,去抓你家大鵝吧。姚七五說,我家沒有大鵝,即使有,我家大鵝也不是吃敬老院麥子長大的。劉二說,我家大鵝……。劉二說了一半,把話噎回去,俯身拿了兩匹小馬,說,這個給你。姚七五接過來,看了看說,兩匹小馬不行,你如果能編一隻蟈蟈籠子,我就不讓老戰士抓你家大鵝了。

  劉二比老戰士還高,但是他長不大了,他困在自己的年紀里,只會放鵝,只會編小馬。據說,他的爺爺跑來東北開荒,和自己的老姨結婚了,這樣的事情據說在那個年代很平常,許多男人娶不上媳婦。

  姚七五又在那個金字塔旁,放了一匹小馬。

  麥地里蟈蟈的叫聲,像火一樣燒著姚七五。他跟在老戰士身後,忽然很怕夏天就這樣過去。

  從大眾村往北五六百米,橫著一條土路,一頭是禎祥,一頭是蘭家屯。二老張在路上走,貼著樹蔭,沒背棉襖,只背著半截炕席,炕席下面掛著搪瓷缸子,一邊走一邊悠蕩。二老張走的很慢,蔫得好像路邊的樹葉子,直打卷。長頭髮看起來是用剪子剪過,但手藝過於粗糙,像聯合收割機作業過的麥地。姚七五喊,二老張。二老張回頭,看見姚七五,也看見老戰士,嘴張了一下,沒發出聲音,卻打了一個哈欠。姚七五說,你一邊走路,一邊做夢嗎?二老張說,老笨,你怎麼和老戰士混一起去了?姚七五說,你管不著,我願意和老戰士在一起。

  

  老戰士走到二老張身旁,看了看他的頭髮,搖搖頭。二老張看起來是洗了臉的,不那麼黑了,不過洗的不徹底,臉皮上還掛著一層黑膜。

  二老張說,敬老院最近吃麵條了嗎?老戰士搖搖頭。二老張嘆口氣,似乎很累的樣子。停了一會兒又說,敬老院種這麼多麥子,還吃不上麵條,麥子是不是被麻子貪污了?老戰士搖搖頭。姚七五說,二老張,我先說好,今天我沒惹乎你,你也別惹乎我。二老張說,怎麼了,姚祥踢你屁股了?姚七五愣了一下,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錯怪大老丁了。

  姚七五跟在兩個大人身後,心裡的念頭明滅著。也許二老張不瘋,老戰士也不聾。既然乾巴疼時能裝著不疼,那麼其他的也能裝出來,就像小老丁那天裝死一樣,他們都是騙姚七五的,他們覺得姚七五好騙吧。


  快到敬老院,黑狗叫起來,敬老院的土房子和土圍牆,在正午的陽光下好像矮了一截,那裡似乎是空的,沒有一個老人,沒有一點聲音,只有一條愛叫的黑狗。

  聽小老丁說,過去的時候,那裡是李家粉房,每當秋冬之際,粉房熱鬧的像過年。人們都來吃水粉,吃水粉不要錢,但大家都自覺,每人只吃一碗。如今粉房消失了,只有正屋留下來,就是敬老院的那趟正房。

  前面兩人停住腳步。老戰士說,進去看看吧,也許廚房裡有吃的。這回輪到二老張搖頭,而後憤憤說道,不愛看麻子那張臉,好像欠他八萬貫似的。聲音大的嚇人。姚七五往後退了一步。

  二老張走了,塔拉著鞋子,步子很穩,走過敬老院又開始罵人。罵著人,走的就不穩了,甩掉了一隻鞋子。姚七五捂著嘴笑。二老張說,老笨,你跟著我幹啥?姚七五說,這也不是你家道,你可以走,我也可以走。二老張搖搖頭。

  姚七五去找乾巴,乾巴他爸正頭朝里睡午覺,乾巴靠牆耷拉腦袋坐著,看見姚七五進來,立即精神起來,一下跳下炕,拉著姚七五往外跑。姚七五說幹什麼去?乾巴說洗澡去呀。

  他們沒敢走直道,繞到敬老院麥地,一路聽著蟈蟈的鳴叫往南走。乾巴說,你聽過要成立學習小組了嗎?姚七五搖搖頭。乾巴說,到時候我們幾個還一組,不要女生。姚七五點點頭。乾巴說,到時候我們讓你當組長。姚七五搖搖頭。乾巴說,你怎麼了,今天不愛說話?姚七五說,我正在聽蟈蟈叫,麥地里有一隻火蟈蟈,它的叫聲蓋過了所有草蟈蟈,火蟈蟈可不多見。乾巴說,那就去抓呀,你告訴我在哪裡,我進去抓。姚七五瞪了乾巴一眼。乾巴說,不去抓就不去抓,又不是我先說的。

  南坑沿上有幾匹馬在樹蔭里吃草。乾巴從中看到馬志光家的棗紅馬,立即叫嚷著奔下斜坡,在水邊停住,差點直接奔進水裡。他甩掉鞋子、背心、褲子,叫嚷著趟進水裡。馬志光喊,姚七五,你快點。姚七五走到水邊,看到還有張三,魏保國,李鐵峰,趙波。趙波說,姚七五,告訴你一個不好的事,呂美麗要當你們組學習組長了。姚七五說,誰安排的。趙波說,是呂美麗自願的,她說她能看住姚七五,要不然姚七五總溜號。姚七五說,呂大頭。趙波說,你說什麼?姚七五說,呂大頭。趙波說,你給呂美麗起外號,我要告訴呂美麗。張三從背後勒住趙波的脖子,把他浸入水裡,趙波掙扎著,喝了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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