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嘉知道他這輩子算完了。
從他開智發現竹簡的那一刻,他就覺得人生可以歇菜了。
沒開智前他曾把簡牘當成噼里啪啦的樂器晃著玩,或者堆積木疊疊樂,偶爾還喜歡啃兩口磨牙。
記憶逐漸復甦後再一想。
這是簡啊!
連紙都沒有的狗時代……居然用簡來寫字。
沒希望了。
我這輩子是什麼究極老古董。
劉嘉躺在床上自閉:我到底犯了什麼錯,要從現代被發配到狗都不來的古古古代。
就因為我選山羊產絨育種做新的研究課題嗎?
就因為我半夜追羊從坡上滾下去一腦袋磕在石頭上死得不好看嗎?
使用簡牘的時代……
劉嘉只求所處的時間不是戰國那樣不利於成長的亂世,還好向身邊小哥旁敲側擊後,得知國號為「漢」。
漢朝好啊,大部分時間都比較穩。
年號他分不清,問了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於是只在身邊小哥們後來提及「上如何如何」時溜達來加入閒聊,適時表達對當今名諱的好奇。
他們支支吾吾,見狀劉嘉又改口,改為好奇之前的皇帝有誰。
宦官從太祖數到景帝,便停下。
劉嘉:哦哦哦,這個我知道!
文景之治嘛,然後是漢武帝啊。
太好了,現任皇帝是劉徹,從周邊的衣食住行來看,我也不是匈奴,起碼成長的大環境還算平靜。
事已至此,劉嘉認為健康長大的最大阻礙就是古代糟糕的醫療衛生條件。
這是他唯一能控制的東西。因而注意吃飽穿暖保持整潔,在身邊小哥哥小姐姐的照顧下長成敦實的樣子。
直到他自在到七歲,終於被允許參加宮宴,他才突然察覺一個重要的身份問題。
侍女姚止耳檢查好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對劉嘉說:「殿下早些休息吧,明日還要早起赴宴呢。」
元鼎六年的歲首之宴。
「哦。」劉嘉正裹著小毛毯躺在床榻上發呆,深秋近冬有點冷,外面涼,他把手腳都藏好,只露出臉來,聽到話語,應聲。
姚止耳有些擔心他明天的赴宴過程。
自家殿下很宅,平時從不與其他宮室來往,更不被哪個貴人特殊關照,是個不被在意的小透明。
能單獨出席宴會也不是恩典,是長到歲數的慣例罷了。太小的人不能上桌,容易有礙觀瞻。
內向孩子頭一回在大場合獨自社交,不會出問題吧。
擔憂的姚止耳止不住碎碎念:「殿下明天千萬不要亂看、亂說,如果忘記該怎麼做也沒關係,可以觀察一邊的兄弟,您的位次應該與他們相鄰,他們做什麼您就做什麼……」
「哦,我還有兄弟啊。」劉嘉從發呆中回神,說。
姚止耳喉頭一梗。
她大腦拼命回想,他們似乎可能應該好像,確實很少主動向殿下提及其他皇子。
有什麼好提的,是說某子地位更尊貴,說某子有親生母親關愛,還是說某子有同母兄弟陪伴依偎。
但凡說了一句就免不得有被追問的可能,不如忽略不說,省得讓自家殿下傷心。
難道竟然會讓殿下以為他是獨子嗎。
旁邊守夜的近衛李樂聽了噴笑。
他回答說:「您當然有兄弟。太子殿下、齊王殿下、燕王殿下、廣陵王殿下都是您的兄長。」
「等一下,怎麼那麼多『殿下』。」劉嘉眉頭一皺,發覺事情並不簡單,「每天你叫我dien-gha她叫我den-gra,原來不是在叫我的名字嗎。」
李樂和姚止耳都詫異,為這誤解而忍不住笑。
姚止耳道:「我們怎麼能直呼您,那是我們對您的敬稱啊。」
劉嘉不躺了,裹著毯子坐起來,說:「我叫什麼。」
「怎麼,連這也不能說嗎?」他道。
「能的,當然能。殿下名嘉。」姚止耳回答。
劉嘉說:「寫給我看。」
她只念出kra的音節,他不知道是哪一個字。
他踩上鞋,明確對李樂說:「不用研墨,麻煩,你用手指蘸點水在案上寫就行了。」
「好的。」
劉嘉披著毯子去隔間擺放食案的地方,李樂緊隨。
姚止耳點上燈火,自覺端來一碗水。
劉嘉看李樂蘸水寫出「嘉」字,點點頭,又對信任提拔上來的侍女頭頭道:「你該好好學習了。」
先前他跟他們讀詩經認字的時候,他就發現姚止耳是個小文盲,催她跟著一起學。
姚止耳只是記住部分字形就已經很耗費精力,平時也沒有多少練字的餘地,因而不擅書寫。
目前仍處於半文盲狀態。
侍女頭頭尷尬又不失禮貌地輕咳一聲:「殿下教訓的是。」
劉嘉確認完自己的名,就回榻。
李樂在後請罪道:「是我們考慮不周,竟然叫殿下生出名諱的誤解。」
他心中慶幸還好是在自家地盤發現的,如果是在外面,豈不是要丟大臉……
「和你們有什麼關係。」劉嘉說。
他們不是他的老師,是近侍,在照顧他的同時,兼職禮儀、常識、基礎文字的教導而已。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連正式啟蒙都算不上。
劉嘉打了一個哈欠,在床上滾了一下躺到中間,說:「就怪我一直沒問過吧。」
他之前沒有對姓名話題表示過好奇,當初希望認字只是想將陌生的發音和熟悉的字形連接起來,身邊有卷詩經,乾脆就順著詩經的篇章學誦讀。
所以李樂等人不過是在順從劉嘉的意願安排教學罷了。
「……從未見過像您這樣好的殿下啊。」李樂日常感懷。
劉嘉動不動就被他夸,現在再一聽,有點無語:「原來我的兄弟們都是囂張的蠢貨嗎?」
李樂擺手說:「不敢不敢,並非並非。」
劉嘉笑了笑,道:「好了,這個問題不重要。我要休息了,不是說明天還要早起嗎?」
他又對姚止耳說,提前止住她的碎碎念,道:「你也別亂擔心,我不會緊張失態,再說了,你們不是會陪同我嗎?」
「也是。」姚止耳嘆息,真正緊張的人是她,「殿下一向沉穩。」
她幻想,笑說:「興許陛下會感到讚賞,宴後單獨召見您呢?」
「他還能見我?」劉嘉詫異。
他當然知道那兩個音節指代的是誰。
心說:不是,我家是什麼檔次的貴貴貴族,還能讓我混個漢武見面會的握手資格。
姚止耳卻為他的回應感到心酸,道:「當然了,再怎麼說,他也是您的父親啊。」
「我父親沒死啊?」劉嘉先是訝然。
他還以為自己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呢。
劉嘉反應過來:「等會?」
你剛才說我爸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