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從前,劉胥是挺想得到父親的關懷的,但是現在麼……
最主要的是,這種「關懷」他不想要啊。
劉胥很想大喊一聲「只有嘉才能給我加作業!」,以表內心的哀痛與抗議。
但是他沒有喊出口,面上一言不發,只在心裡嗷嗷打滾。
劉嘉一點沒有被加作業的自覺,他覺得劉徹是在開玩笑。因為他知道這位大忙人不會抽出時間來檢查他們的日常課業。
就算真的增加,估計最後也是讓汲仁來查。
四捨五入一下,約等於沒加。
「好吧。」劉嘉聽完就平靜應下,然後說,「但現在不是我的學習時間,陛下,寫作業的事我們還是之後再談吧。」
劉胥看他這麼淡定,一下也就不擔心了。天塌下來還有我弟頂著,問題不大。
「不是你的學習時間?」劉徹笑了一下,「那是你的什麼時間?耕作時間?」
「您猜的很對。」劉嘉承認,問,「陛下現在很有空閒嗎?」
「沒有空閒我還能來看你?」
「那就好。既然您有空閒,不如來吃飯吧,我們種的菜都可以摘第四茬了,剛好做來吃掉。」劉嘉順手就拎起田邊的小籃,蹲下摘菜。
劉胥是真的確認了,我弟特別喜歡叫人吃飯。
就像他喜歡給人布置作業一樣。
劉胥根據自己豐富的蹭吃蹭喝經驗,已經總結出來:一般情況下,弟主動叫我吃完飯,就會給我加作業。
嘉式先禮後兵。
所以每次劉胥不用喊,就先衝過去坐下開吃。
劉徹想說,他沒那麼多空閒等一餐,也很少在別人殿中就餐。但看在孩子那麼期待的份上,默許了。
劉嘉雖然沒有回頭看,但他感覺身後不遠處的某人有點礙事。
他問:「您也要摘嗎?」
劉徹:「我不要,我要看你摘。」
「好的,那請您不要在後面亂走,不要踩到什麼植物,這都是我們辛辛苦苦種的。」
劉徹低頭,盯著一旁的綠植,想不小心踩一下,看孩子會不會被氣哭。
思來想去,皇帝還是維持住了自己溫和的表象。
他問:「這一餐你不會要自己做吧?」
「如果陛下接受,我可以親自下廚。」
「我不太想接受。」
劉嘉:「那就由專業的食官負責。」
不用被餐品攻擊,劉徹放下了一半的心。
事實上,他擔心過頭了,上次的菜羹發苦是從原料上就有意而為之。
同樣的惡作劇用一次玩玩就夠了,多來幾次不僅不好玩,還可能物極必反,劉嘉不會做。
他這次壓根就沒摘苦菜。
劉徹得以嘗到很正常的一餐,簡單又正常,除卻新鮮採摘的蔬菜,還有些廚房常備的葷食。
或許是錯覺吧,劉徹總覺得孩子摘下的那碟小綠菜更可口。
吃得半飽,他才舊事重提:「接下來是你的學習時間嗎?」
「不是,接下來是我的午休時間。」
「你怎麼這麼清閒。」
我都來看你了,你不說在我面前裝一下勤奮學習,竟然還想睡午覺。
這麼長時間,連筆都沒見你拿過一次。
「午休不是清閒,是因為我會困。」
劉徹揚眉:「現在就困了?」
「還沒有,要再等一等。我可以再多聊一會兒。」
言下之意:等我困了,我們就不能聊了。
是很隱晦的閉門預告。
劉徹聽笑了,他也是服氣。
「行吧,那就聊到你困。」他問,「最近在做些什麼?」
劉嘉想了想,說:「背書、練字、練箭、編草、餵牛、梳牛毛、澆水、除草、玩經商遊戲、睡覺……」
「經商?」
劉徹正想問怎麼又對經商感興趣了,而後他想起這孩子數算得不錯。
對數術擅長的人,會對商賈一道生出興致,也正常。
就像桑弘羊。不僅感興趣,還很擅長賺錢。
「嗯,和大家一起玩。還能讓他們好好算數。」
劉徹點點頭,道:「只做這些嗎?就沒再想過什麼別的?近來有什麼想法嗎?」
「……」劉嘉想了一會待辦事項,起身,說,「我與老師討論過一些,但是還沒有完全敲定可用的流程,如果能得到您的幫助就好了。」
「討論的什麼?」
劉嘉道:「記錄的減法。玩遊戲時遇到了比較麻煩的事情。每次交易要記錄許多木牘,讓他們檢查回顧,都要找上半天。」
他之後又主持玩了幾次,以一旬為間隔,場場木片爆滿。
不僅要記錄交易的合同,還有每次出庫、入庫後的庫存變動,交訂金、收貨款、繳納稅額後的資金變動……
劉徹聞言,忽然想起:「你那院角堆的小山不是碎柴?」
劉嘉說:「不是碎柴。但可以當柴燒。現在還沒燒完。」
每次復盤完,讓他們交上報告,聽他們反思之後,用於復盤的材料就基本沒用了。
雖然可以留存,但太浪費空間且十分無序,難以整理,所以留給廚房燒火。廚房還不太喜歡燒。
劉胥沒事也會從中拾兩塊廢料,雕小東西玩。
劉徹:「……你讓近侍們算了多少題目。」
太缺德了。這裡的人過的都是什麼水深火熱的日子。
「不是很多。我還沒有為他們布置很多練習,都堆成這樣了。這真是很讓人煩心,您就沒有為此苦惱過嗎?倘若可以減輕存放的壓力,以後做題也可以方便很多了。」
劉嘉帶他去隔壁書房,拿出只整理過大綱的簡牘。
他將簡牘交給劉徹。
「陛下,老師說,外面有一種紙,像絲帛一樣輕,又比絲帛便宜,但最大的缺點是它的質地很粗糙,無法好好著墨。因此才只用來包裝物品。」
劉嘉道:「我與老師購買過外面的紙來觀察,確實如此。老師也去詢問過造紙的工人,向他們了解整體的工序,他們用麻頭、破布這樣的廢料就能製作。」
「你想讓它變得能夠著墨,用來書寫記錄?」劉徹知道紙,也見過。
「是的。這總歸能輕便一些。」
劉徹打開收到的簡牘,看到上面列舉的是紙的缺點,以及針對每個缺點,分析認為能嘗試改進的建議。
「想要嘗試就需要工人與場地,但我缺少這些,而且這也是一件麻煩的事情。我想,或許只有您才值得我託付這樣的信任吧。陛下,還請您派人試驗、監督製作的過程,我盼望著您的好消息。」
劉嘉誠懇真心。
劉徹若有所思,合上簡牘:「我知道了。」
這個餅,他吃了。
劉徹空著手來,吃飽喝足後,帶著幾卷簡走了。
送他離開,劉嘉開心地睡午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