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嘉忍簡牘很久了。
他最初的想法是,可能要等到在淮南才能有自由擼袖子做紙。
後來又想,要不要用其他功勞來換一個外出建廠的機會。但怎麼考慮都不夠保險,長安水太深,還是該穩一手。
現如今,既然劉徹在轉變心態,一個好用的皇帝主動送上門來。
不趁機薅一把,讓資源發揮作用,那也太浪費了。
紙究竟從誰手中誕生,劉嘉認為這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趕快把造紙試出初步成果。
就算劉徹不來,他也準備要讓汲仁去搗鼓了。
但相比起來,還是皇帝的調用組織能力更好,可以更快出結果。
就決定是你了。
劉徹讓少府來一趟。
在等待過程中,他又認真地把簡牘看了一遍。劉嘉在拿到紙張實物,測試使用後,總結出幾個最大的缺點:
表面粗糙、厚度不均、紙頁疏鬆、雜物殘留、吸水滲墨。
表面粗糙就會讓筆鋒受阻,難以流暢地書寫。
厚度不均勻,局部過厚或過薄,會讓紙變得更加容易破損,墨跡也滲透不勻。
紙頁的纖維太稀疏,就讓它一撕即碎,不能承受卷折。
紙上有雜質,如草棍、未散的纖維等會刺破筆毫,污損字跡。
墨跡擴散得太快,也就無法留下能輕易辨識的文字,讓其過於模糊。
劉嘉對導致它們的原因進行逐項分析溯源。
再針對性提出一條一條改進的過程設想。
劉徹是一個喜歡華麗辭藻的人,可是這書寫的詞句沒有任何華麗之處。
卻讓他感到一種另類的舒心。
將混亂的頭緒梳理成明顯的條條分支,向外延伸,讓可能性在面前清晰陳列。
本來無處下手的一團亂麻,經過劉嘉的一番梳理,看上去竟然就變得井井有條、輕而易舉。
天分。劉徹看到了另一種過人的天分。
這是很難向外彰顯的內部的思考方式。
劉徹很少能像這樣從普通的遣詞造句中感受到一種強烈的特殊風格。
筆墨是流淌的思維。
劉徹想:如果這就是嘉遇到問題時的思考方式,那我可以理解了,為什麼他覺得什麼事都有可能做到。
等到少府抵達,劉徹就將這些簡牘交給他,說:
「你派人聚集一批造紙的工人,找到一片可用的地區,仿照這上面書寫的內容,去嘗試將紙變得更加好用。儘快完成選址準備,前來與我匯報,我要去看。」
少府應下。
儘快,那就是最快。皇帝的要求,要放在第一優先級去完成。
他效率拉滿,第二天就稟報陛下,他已經完成了前期的籌備。
劉徹十分滿意,前去長安城外新鮮出爐的試驗場地。
等他抵達的時候,就看到裡面已經在忙碌了。
少府作為導遊,向他介紹道:「陛下,如簡上所說,紙太過粗糙可能是因為打漿不足,因此便要讓舂搗的時間加長,或是,像西面的工人,他們在嘗試用石碾來碾壓……」
老實說,簡牘上的內容,少府看得很爽。
做事有明確的方向與過程指示,對執行者來說,這真的爽爆了。
「嗯,不錯。」劉徹看了一陣。
一批工人低頭分揀出破布中夾雜的繩結、乾草等等,將原料按質地分類。
另有一批工人,用細竹篩將舂搗後的漿液再過濾一遍,將打不散的粗纖維束以及一些雜質都濾了出來。
不遠處的角落,還有一些人在守著火堆蒸煮,撈出不斷清洗。
劉徹他們停在漿池邊,池中靜靜蕩漾著紙漿,一邊有工人在試驗撈紙。
少府道:「這裡原本就是用於造紙的場所,我將它購置下來,場中的器具都可以直接使用。那還有一些已經完成浸泡的原料,先拿來使用也能節省很多時間。
「如簡上所說,紙不夠均勻的厚度來自於漿液的稠稀沒有固定調配,以及澆注的手法過於隨意。
「因此我們在漿中加水,試著確認更合適的固定濃度,也依言不再澆注,將紙簾浸泡漿中撈取……」
工人撈來撈去,拿起竹簾,放到旁邊,將濕紙用重石一壓,水被擠壓出來,紙也變得緊實。
少府讚嘆道:「陛下,您所列舉的想法大都有效,雖然目前還沒有做出一批成紙,但在過程中已經能看到很大的不同了,乾燥成紙後不會比原來還差的。」
至少簾上的濕紙肉眼可見地更加細膩、平整、均勻。
劉徹說:「不是我。是嘉。」
少府當然知道不是皇帝,詞句的風格感覺就不像,他只是想聽聽到底是誰獻的策,才那樣夸一兩句,等待反駁。
他喜歡書寫者的思路,以後想去套套近乎,說不定將來遇到難題還能一同探討分析一二。
「……原來是淮南王殿下。」
這樣就不能套近乎了。
少府心中嘆息,又想起一件事:「殿下所言,是想用紙來書寫……」
「嗯。」
「……這……莫非是為了為近侍增加練習的作業?」他不禁疑問。
劉徹忍不住笑了一下:「這你也知道了。」
少府當然知道。因為劉嘉用的額外材料都要派人從宮內少府工室里拿。
就像他餵牛也要從未央廄定期取草料一樣。
最近增成殿耗費的木料數量提高許多。儘管這一點木料和少府手下的消耗相比是九牛一毛。
但由於支取人比較特殊,少府就稍微關注了一下提及的用途。
好麼,原來是拿去給近侍加作業了,還有給廣陵王練木工。
……小殿下這喜好還真是不同常人。
本來這事聽過就能拋在腦後,現在再一想改紙的用途,少府忍不住往奇怪的地方歪了一下思路。
劉徹笑說:「嘉對木牘的書寫不太滿意,他說眾人留下的算數練習已經堆成了小山,既難以翻閱、讓他們檢查更改,連燒火用都要燒不完。這才懇求我來嘗試更加輕便的記錄方法,我想,到底是對國家有益處,就試一試吧。」
「陛下對淮南王殿下真是一片慈心啊。」少府轉而夸道。
聞言,劉徹一愣,他感覺好像有哪裡不太對。
等會。
他不是去薅兒子羊毛的嗎?現在怎麼是他自己在做事。這是薅到了,還是沒薅到。
這個普通的午後,劉徹站在熱火朝天忙碌的造紙坊里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