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嘉等人開始頻繁出現在瓜田中巡視。
就像玩種田遊戲看到作物頭頂的神秘數秒倒計時,忍不住在一旁等待成熟的那一刻。
區別只是,瓜頂沒有倒計時,要他們自己一個個扒拉分辨成熟度。
然後說「這個熟了。」旁邊眾人就「哦哦哦哦——!」地歡呼。
劉嘉上午遍歷一遍,下午遍歷一遍。
還好他種的瓜不多,要不還遍歷不完。
除去摘下給自己人嘗的第一批,劉嘉開始了他的送瓜大業。
按照會哭的皇帝有瓜吃的原則,他先給劉徹送。
因為這位一把年紀的劉大徹很在意某些獨一無二的待遇。
但表面上很不在意。
比劉小胥還劉小胥。
聽到淮南王又有要事求見,劉徹稍一思索,就猜出他想來做什麼了,饒有興致地同意。
「今天來的要事是瓜吧?」
「是的,您猜對了。」
壓根就不用猜,劉嘉旁邊有人陪同拎來兩籃瓜,明晃晃放著。
更別說劉嘉手裡還拎著一小籃,裡面就放了一顆瓜。
他介紹說:「因為不知道您喜歡什麼,所以什麼口味都送來了一點。這一籃是更脆的,更加水嫩,剛剛成熟可以再放幾天。這一籃是更軟的,比那一籃更甜一些,也更成熟,不要放太久,會壞。」
劉嘉又放下自己手中的小籃,說:「這一籃的是生的,如果您想嘗嘗,可以試一試。」
「……我為什麼要吃生的?」
「因為我感覺您從沒有吃過,說不定會好奇生瓜的味道是什麼樣子。」
劉嘉參考了劉據與劉胥的好奇心,覺得劉徹八成也會好奇,所以事先準備好。
劉徹哼笑:「我好奇這種東西做什麼。」
「好的。」劉嘉結束上一個話題,說,「瓜已經為您送來了,我還有一個請求。我希望您同意讓我的老師購置場地為我造紙。」
「讓他為你造?我不是給你送過紙了嗎。」
劉嘉道:「這段時間過去,您沒有給我送過第二批紙。」
言語中沒有控訴,但劉徹聽得略感心虛。
他不是故意的,簡言之,他忘了。
劉嘉太安靜,安靜到讓人極其容易忽視他的需求。劉徹本身又是個大忙人,運轉起來,一不小心就會把微小的雜事拋在腦後。
「還是說,陛下真的認為第一批那錦盒中的紙就能夠滿足我的想法了嗎?我在交出流程時不是對您那樣說的。」
劉徹感覺他在生氣,但沒有證據。
劉嘉沒有生氣,他在就事論事。
選擇把紙交給劉徹,是因為它不夠重要。
劉嘉知道它對知識傳播的巨大重要性,但判斷它「不夠重要」是因為紙不算當前民眾的「生活必需品」,而只要它一誕生,將來就總歸會走向廣泛傳播的道路。
所以,無論劉徹以什麼角度看待紙,用什麼手段去利用紙,劉嘉都能接受。
既然如此,就很難產生過多怒火。
至於他們之間的矛盾,那是部分理念的衝突。
但劉嘉同樣不認為這就要歸結到劉徹一人身上。
理念的差別來自於時代的巨大差異,也來自於個體過往的複雜經歷。
這不能以「一切都是你的錯」來簡單歸因,然後就一股腦地恨上、厭惡上某個具體的人。
當然,從身份地位的角度考慮,劉徹要對他造成的決策後果負全責。
劉嘉只是做不到充滿熱血地純粹憤恨。
因為在生出這種情感之前,他會先行生出「為什麼他會這麼做」「原因可能在哪」「是什麼導致了這樣的結果」的想法。
一旦完成追根溯源的架構剖析,極端的感情就消失殆盡了。
只剩下一位觀察者在思考。
至少,在兩人的根源性矛盾之外,劉嘉認為劉徹是一位有趣的聊天對象。
在不牽涉到理念的矛盾之爭時,他會一如既往,就像對待其他人的原則一樣,一碼歸一碼,該怎麼相處就怎麼相處。
「陛下,我不認為我是在玩鬧,我認為這是我的『重要的用途』,我也不在乎無關的議論。況且,即便陛下認為這是在玩鬧,在您心中,我連這點『玩鬧』的許可都無法獲得嗎?
「那我最初思考用紙是為了什麼呢?為了把紙全都交給您嗎?為了讓我用不到紙嗎?您認為這合理嗎?」
劉徹無法回答,但也沒有生氣,他只是有一種奇妙的即視感:這種感覺來了……熟悉的感覺來了,汲黯好像要回來了。
不是勸誡上的即視感,畢竟劉嘉沒有在勸誡。是那種更主動地為自己的想法而直言不諱的感覺。
哪怕說出的話語會有冒犯君主的意味,但就是要說。
劉徹心下喟嘆,反而欣賞起來。
聽到吹捧固然會讓他心情愉悅,但看到別人更不同的一面,同樣讓他不可自拔。
劉嘉道:「我知道陛下對紙另有安排,但是這不是您忽視我的理由。我認為我可以獲得一份特殊的待遇,這是我應得的。
「我也不願意次次勞煩您特許為我多分出紙來讓您為難,請陛下同意讓我的太傅有一份造紙的資格,以供我的日常所需。可以嗎?」
劉徹笑了笑,說:「可以。就照你的想法做吧。」
劉嘉達成目標就不再多說,表達完謝意最後留下一句「祝您吃瓜愉快」,告退了。
劉徹無言輕笑。
他看過面前的三小籃甜瓜,最後目光停留在那個孤零零的小生瓜上。
劉徹一指,道:「把它交給太官,切好送給我。」
不說還好,孩子那麼一說,他想起來長這麼大還真沒見過生的。
清甜爽口的瓜他都吃膩了,沒意思。
來點不清甜不爽口的,讓他開開眼。
太官不解,但執行。
劉徹盯著面前食案上送來的一碟切瓜,看著就很不好吃,一點食慾都沒有,白得乾巴巴。
為什麼大家都不吃生瓜,因為生瓜很難吃。但它有多難吃?
根據他的吃瓜經驗,一般在瓜瓤中心部分的瓜會更甜,那麼,想必就算難吃,在中間那部分的糟糕程度也更輕一點吧。
劉徹在心中完成合情合理的推測,決定先嘗一點不太難吃的瓜瓤部分。
他十分謹慎地只咬下一小口。
劉徹一僵,睜大眼睛,眼眶繃緊。
想要吐掉,又覺得不夠注重儀態,嘴角微微顫抖,手不禁攥緊腿上的衣袍,硬生生控制住了表情。他忍住了。
而後心生悔意。
……就不該好奇這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