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自討苦吃的事沒有瞞住。
畢竟劉徹是先把瓜交給負責餐食的太官,太官切的時候就沒切明白,邊切邊一頭霧水。
劉徹吃的時候,身邊近侍也沒看明白。
他們眼睜睜看著陛下咬了一口苦澀的生瓜之後,坐在原地嚴肅沉思。
本來他們還覺得陛下可能是像淮南王所言,對生瓜心有好奇,但是見到皇帝這麼嚴肅,他們就推翻之前的想法,也開始沉思:
陛下……是從這瓜中領悟到了什麼深沉的人生道理了呢?
這神奇的做法難免讓他們私底下多議論幾句。
劉徹也沒有想到還要下令制止。一來二去,就在外面悄悄傳開了。
眾臣不明白皇帝此舉到底有什麼用意,但肯定不簡單!
因為他們私下偷偷吃了生瓜,難吃得完全沒繃住表情,英明神武的陛下能那麼定力十足,必定有其深意。
再結合最近皇帝的做法……
是這樣的,劉徹收到兒子的一堆甜瓜,其實很開心。
而且他知道這些瓜放久了會壞,如果只讓他一個人解決,天天被迫不停吃甜瓜,他有點受不了。
所以,劉徹乾脆把這份喜悅向眾愛卿分享,每次叫大臣來聊天的時候就分一塊甜瓜。
有人一尋思,懂了:
陛下讓我們吃甜的,自己吃苦的,這是「臥薪嘗膽」啊!不愧是陛下,有堅忍不拔之志!
雖然他們也不知道為什麼皇帝突然要用吃苦來提醒自己發憤圖強。
但反正閱讀理解能說通順了,一時間,長安上層就小小流行了一場嗜苦立志之風。
追隨陛下,學習陛下,忠誠。
外面貴族高官的「政治正確」流行新風向,轉了一圈,回到劉徹耳中。
劉徹:「……?」
他覺得他們腦子都有病。
如果只是別人吃就算了,唯一讓他震驚的是,衛青來聊天的時候也提起了這件事,他竟然說自己最近也在家裡吃苦的。
劉徹心痛:……大將軍!你怎麼也!
衛青笑說:「可惜生瓜的苦味我不怎麼能接受,這一點要讓陛下失望了。我就只在家中熬煮些略苦的野菜,讓我想起了從前的生活……」
別人都是跟風。
但衛青是在認真憶苦思甜。
劉徹聽了,也不禁一同感懷。大將軍果然是不一樣的啊。
雖然皇帝沒吃過苦,但他吃過苦菜羹。
聽衛青寥寥言語一筆帶過童年少年的經歷,曾經劉徹是隔了一層鏡子般的外人,如今竟然也能生出幾分感同身受的理解與痛心了。
寒暄過閒雜的趣事,衛青才道:
「陛下,我今天前來還有一則要事相求。」
關鍵詞。劉徹一頓:「要事?」
衛青是真要事,道:「敢問陛下,紙張是否能為軍中多加供應呢?」
他當然也收到了一堆劉徹傾情贈送的好紙,拿到之後就愛不釋手,嘗試開發用法。
「仲卿為什麼會生出這種想法?軍中要紙……你是想可以用它傳遞更多軍令嗎?」劉徹思索,問。
由於載體受限,想傳遞信息就要精簡言論。劉徹想:如果用紙,雖然不比從前好多少,起碼比簡輕便一些。
衛青卻拿出一卷他繪製的紙質地形圖,呈遞道:
「陛下,從前想要派遣斥候探明敵情,至多口頭敘述,繪圖要用帛書,那更為昂貴,全軍難有幾幅。如今紙……我聽說……」
他嘗試用自己的情商來斟酌。
一方面,他打聽過,紙的原料比較便宜,做法耗時也比絲帛短,不算太貴,但另一方面,他又從劉徹的做法中感覺到紙是一種「貴」東西。
劉徹是虛假的戰爭腦,他看見能獲利的玩意就想獲利了。衛青才是真正的戰爭腦,看見新東西就思考,怎麼能運用到作戰上。
倘若不是覺得必要,他是不會來違背劉徹的意願的,但是衛青真的認為紙很有用。
起碼他覺得在軍中很有用,不該束之高閣。
陛下想怎麼賺錢就隨他賺,但衛青思來想去,認為他至少要把屬於軍隊的那一份特批用紙拿到手。
……
「紙真的好好用!」劉胥高呼。
一開始他是不喜歡紙的。
因為劉嘉只是輕飄飄地拿出幾張作業交給他,就變成了劉小胥的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們回到從前的簡牘時代好不好?
紙張能承載信息量變大了,從觀感上題量變得好多,一眼看過去,全是密密麻麻的題目,劉胥很難受。
這就像「朝三暮四」,總量沒變,可是在執行時給人的心理感受不一樣。
但劉胥的抗議無效,只能習慣,而在習慣之後,他也逐漸發掘紙的妙用。
劉胥「唰」地出示他的設計:「你看,我覺得這段樹根吧,如果雕成像這樣的鷹……」
放在從前,他雖然能用布帛畫圖,但是那太貴了,而且萬一一筆畫錯了,就是純粹的浪費,哪怕是他也很難隨意地肆意地使用帛書練習。
紙就不一樣了。
在看到一塊木頭的時候,順著舒展的枝幹形狀,劉胥的腦中會出現很多天馬行空的想像,但每塊木頭上只能實現一種結果。
而木塊的紋理、外形都是獨一無二的。
為此,他畫出許多版設計理念來權衡對比。
最近在鍛鍊、雕刻、寫作業之外,劉胥淨琢磨怎麼畫設計圖了。
「我覺得你畫的比雕的好看。」劉嘉道。
劉胥冷酷:「哼!」
「真的,我覺得你的書畫水平進步很大,寫的字也橫平豎直,有風骨了。」
劉胥嘴忍不住向上一歪:「哼!」
劉嘉認為這種進步是綜合練習的結果。
因為從本質上來說,不管是射箭,還是雕刻、寫字、繪畫……都是肢體控制力的一種體現。
雖然進階方向各有專精,可是它們有部分共通的底層邏輯。
而這部分底層邏輯被劉胥完善,呈現出來就是他的進步。
劉胥分享完他的設計理念,講完腦子裡又有別的想法,趕快回去畫他的新靈感。
沒過一會,汲仁又來了。
他認真出示他畫的回流沖坑水勢圖。
汲仁發覺紙真是一種特別好的東西,他想把自己掌握的治水知識、對水文水系的了解,都用紙畫出來,編製成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