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徹不認為要對紙施加類似鹽鐵的手段。鹽是生活必需品,鐵是耕戰之本,它們是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命脈。
但紙……也就中上階層想要。
對此握得太緊,不合時宜。
之前他沒想過更多用法,但在被衛青提醒後,劉徹意識到自己對紙的價值定位出現了一點錯估。
既然發現定位有問題,那麼原先圍繞這個定位所做的計劃自然也要推翻重建。
再者,劉徹覺得做紙不難。
有些人表面上忠誠,實際上背地裡還不知道在幹什麼事。
如果不迅速行動,過不了多久,讓他們私底下研究成功,說不定很快就會出現黑市流通的好紙。
那時候到底是該亡羊補牢般的震怒打壓,還是該置若罔聞佯作不知,不管怎麼選都有一些色厲內荏、外強中乾。
通過收集朝堂上涌動的風向,內心權衡。
劉徹選擇提前買斷。
看上去就像被大家說服,願意後退一步。
堂堂皇帝都讓步了,別人還能說什麼,交錢吧。
從長期收割轉成錢包一波肥,無論如何,反正不虧,劉徹最近的心情還算美妙。
保持這種愉快的心情,他轉悠著就來探望家裡的人型小錢包。
「嘉,在做什麼啊?」劉徹的語氣都更加親切了,大概是因為把孩子看成了錢吧。
畢竟他知道能收割的起源在哪。
這該死的溫柔,讓劉嘉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有些人和氣是真的和氣,有些人和氣讓別人感覺要吃斷頭飯。
好在劉嘉也明白劉徹最近心情好對自己柔和的原因,愣了一下就淡定了。
劉胥趁自己不被注意,在後面悄悄摸胳膊安撫,他感覺起雞皮疙瘩了,涼颼颼的駭人。
「如您所見,我在壘土。」劉嘉起身,手上全是泥巴。
之前劉徹見到的只是灰撲撲的兒子,劉嘉下地做農活總不能穿著絲綢錦袍,只是內里穿更軟的衣料,外面是耐磨耐髒的粗布麻衣,自然較往常暗淡。
但今天劉徹見到的不止灰撲撲,還髒兮兮。
髒得好,孩子就是要這樣有活力。
劉·慈父·徹溫柔地叮囑道:「嘉,玩完土記得把手好好清洗,換身乾淨衣裳,若是要沐浴,注意保暖啊。」
「……好的。」劉嘉現在想使勁氣氣劉徹,最好把好感氣下去。
趕快把態度變回去。
你這樣真的有點詭異了。
劉徹叮囑完又想起來,孩子不能以尋常孩子對待,於是問:「怎麼在壘土呢?牛餵得不開心嗎?瓜種得不開心嗎?」
大有一種「你要是說不開心,我就把旁邊殿宇都推平,給你建更大更好的養牛場」的架勢。
劉嘉道:「家裡的木頭小棍實在燒不完,我想要壘土燒火。」
雖然現在有紙,但紙的產量不高,要優先留在更重要的地方使用。
平時他們隔一段時間玩一次經營遊戲,還有了更複雜的進階版規則,引入許多變量以及每年大事件等等。
但這種堪稱全員參與的大型集體活動對紙張的消耗量是巨大的,玩一次就能把庫存干空,所以遊戲中記錄的載體目前仍舊以木片為主。
劉徹看了眼,確實,像一個小小的火塘。
「點火時注意不要燎到自己。」劉徹又很有經驗地說,「如今還不到七月,白天太過灼熱,可以等太陽下山、天光漸暗、更加清涼的時候,點一塘火,坐在一邊烤些小食,仰頭觀星,也是不錯的體驗。」
他道:「到時記得在旁邊備些驅趕蚊蟲的草藥。」
「好的,謝謝關心。」
劉徹看他乖巧應答,心生柔軟,小錢包、啊不、嘉真可愛,忍不住伸手揪了揪那腦袋上翹起的一撮烏色頭髮。
孩童沒有束冠,待在家中裝扮也更隨意,頭髮只是簡單扎了一下,前額鬢角有些更短的碎發扎不起來,就自由地或垂或翹。
具體怎麼翹,這由前一天的睡姿決定。
劉嘉感覺突然被薅了:「……」
他默默抬頭看。
劉徹若無其事收回手,道:「紙還夠用嗎?」
「夠的。」
「如果不夠就去找少府取,工室那邊不會少了紙的。」
「好的。」
「前段時間見你說紙張不足,這也讓我心生愧疚,我思考許久,還是決定讓更多人一起造紙,這樣一來,紙就不會那麼緊缺了吧。」劉徹表現出了因孩子而犧牲讓步的一點點愛。
劉嘉:什麼意思,給我上壓力?你說這種話騙我真的不虧心嗎。
算了,反正他的目的只是想讓劉徹儘快放開造紙而已,現在已經達到目的了,不多說什麼,低頭不接茬就是了。
劉徹見到他低著腦袋,就覺得毛茸茸的小腦瓜……想摸。
都沒注意到孩子沒說話,全身心專注克制自己蠢蠢欲動的手。
他想:不要再做出過於親近的行為了,那樣不好。
劉徹把手背在身後,說:「嘉,想過怎麼把紙做得更美觀嗎?」
放開造紙也無妨,他已經想到了第二招,大家做普通的日常用紙,他們愛怎麼用怎麼用,自己則做超級漂亮的禮制用紙。
需要禮節場合的時候,必須買正規禮製紙。
這樣就能持續收割,細水長流,穩定進項。
既然不能限量銷售,那就改成卷外觀、卷花樣、卷包裝。
所以乾脆問問家裡的小天才,想辦法把紙做得更奪目出眾一點。
好賣得更貴。
劉嘉對這種事沒有熱情,也不想浪費精力鑽研,道:
「我沒有想過,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但在如何把紙做得更美觀這一方面,我認為您有天下第一的天分,我至今無法遺忘見到金紙的震撼感受。我覺得您想做的紙就是最美觀的紙。」
劉徹哈哈笑,對此頗為認同,自得說:「說的也是,還是由我來指導吧。」
他轉悠一圈,沒別的事可做,最後問:「瓜是否又成熟一批?」
「是的,您要嗎?」
「嗯。」
皇帝把淮南王的瓜田搜颳了一遍。
順便還摘了幾筐菜。
帶著一隊侍衛,手上或抱瓜或拎菜,浩浩蕩蕩地走了。
「殿下……」姚止耳心情沉重。
她本想說,陛下來得怎麼像掃蕩一樣,地里空了大半,她本來還計劃著做幾個菜的,沒想到全讓人摘光了。
但這種話不能說出口。畢竟皇帝要菜,也算是榮幸吧。
她輕嘆,問:「殿下在想什麼呢?」
見他盯著皇帝離開的方向出神。
劉嘉:「在想……」怎麼氣劉徹。
必須得把正常版本的劉徹氣回來。
「在想陛下怎麼這麼和藹。」他說。
姚止耳默然,道:「陛下今天確實有些……」
太和藹了。
劉徹身邊隨行的起居注史官也這樣覺得。
這必須得使勁記!
一回去就擼袖子:
開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