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成殿內平時有考試,小考而已,偶爾來一場數學測試。
尤其是在有紙後,考得更舒心。
劉嘉之前是借測試看大家的近期水平,不公布分數,閱卷後一個個私聊,讓眾人查漏補缺。
所以近侍們也不是特別擔憂。
但這次一聽排名前五的獎勵……
這把要拼命考了!
賭上我的一切!!
劉嘉出了十題,一題更比一題強,為了形成區分度。讓李樂他們謄抄完畢,就找了個風和日麗的下午,開考。
大家做著做著,開始抓耳撓腮、唉聲嘆氣、仰天放空……
交卷的時候,有人哭了。
「別哭啊,有這麼難嗎?好吧,我知道很難,後面五題我都沒有做出來,你做到哪了?你不會才做了四題吧?」
「我做到了第九題……」
「啊?!做到第九題你還哭!你怕不是要考第一了!你這個騙子!我呸!」
「你不懂……做得越深……才越能感受那種無力的絕望……」
有人歡喜有人憂,但無論如何,用這種方式敲定的名額沒有誰多說廢話。
他們知道殿下盯了很久的學習,他們各自的起步階段也都差不多,想拿第一不太容易,但想拿第四第五,就是在拼平時的努力、拼考試的細心罷了。
根基不穩,棋差一招,這能怪誰。
……
姚止耳檢查完第二天要穿的衣裳,叮囑道:「殿下早些休息吧,明日還要早起赴宴呢。」
「哦。」劉嘉應聲。
他說:「不會還要擔心我會站錯位置什麼的吧?我不會出錯的,又不是第一次單獨去了。」
姚止耳嘆道:「但是一年只有一次啊……而且今年較去年不同,殿下,或許會有很多人暗自觀察……」
劉嘉:「……啊。」
這麼一說,確實。
去年的時候還沒什麼人在乎他。
「沒關係,他們不會在這種場合與我結交,朝堂的同僚都在,連陛下也在,所以至多偷看我幾眼,這不算問題。」
「好吧。」姚止耳走向燈火,「那我剪燭了?」
「嗯。」
「殿下,早睡啊。」
「……知道了。」
劉嘉不是夜貓子,也不會偷偷爬起來玩。他只是很難秒睡而已。
就算一片漆黑中躺在被窩裡,也要在腦中復盤很久,想很多莫名其妙的東西,等到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睡著。
因而最討厭早起。
天沒亮就起來,更是討厭。
姚止耳第二天早早來將人喚醒。
「……我不喜歡參加宴會。」劉嘉半閉著眼睛,心情沉重地坐起。
感覺還沒睡多久,就又要起來了。
「沒辦法的事啊,還好只有一天。殿下如果睏倦,回來再休息吧。」
劉嘉穿戴整齊出門,一路偷偷補覺。
抵達前殿時,按理還可以偷偷補一兩秒,但是劉胥眼尖,遠遠看見他,叫了一聲,揮手:「嘉嘉嘉,我在這。」
出於禮節的考慮,劉胥不想驚擾眾人,他的聲音比較克制。
但一瞬間,周圍的空氣似乎詭異寂靜了一下。
很快接續,每個朝臣都還是照常,要麼和自己的好友聊天,要麼在原地安靜等候,可又仿佛不約而同將隱晦的餘光投向目標。
劉嘉:「……」
他感覺到了。
這群人渾身上下都寫著「這位就是淮南王」「平日一直在未央宮中見不到,原來是這副模樣」「啊,淮南王來了」。
劉嘉決定無視他們,走向劉胥。
一入眼他愣了一下。去年來沒關注他的模樣,平時又習慣了他的不修邊幅。
突然看到劉胥正經穿好莊嚴禮服,感覺智商都漲了二十。
劉胥小聲道:「哎呀你今天好看,去年我就想說了,但是忘記說了,總之我現在說出來了。」
「嗯。」
劉胥小小聲道:「你是不是沒睡好?我感覺你眼睛下面有點黑。」
「嗯。」
劉胥想了想,又說:「不過之前就有點黑,還好。」
「嗯。」
劉胥嘰里咕嚕自己說個不停,把路上憋的話都倒出來。
看得劉旦一愣一愣的,他都不知道弟弟是這種話癆。
劉嘉的應聲看著敷衍,實際上,他現在困得很,不想說話,願意出聲已經很努力了。
他嘗試放空,緩緩凝聚神智,試圖通過觀察眾人打起精神。
去年他就是這麼幹的,看誰在和誰聊天,誰在默默遠離誰,誰在一個人發呆,誰……
劉嘉:不對。
他發現了,這次他把視線一掃過去,被掠過的對象要麼對自己輕輕頷首致意,要麼略微拱手。
眾所周知,當你偷看別人卻和對方對上視線時,就說明對方也在偷看你。
劉嘉感到無語。
朝會還沒開始,所以文武百官包括諸王這些藩臣都在廷中依次等候。至於太子,身為儲君自然不會與臣子並列,劉據不在這裡。
與劉嘉目光對接的,有一個算一個的反應都在佐證他們的悄悄關注。
他無聲嘆息,沉默片刻,無論如何,好歹也算困意全無。
他決定不看這群老頭和大叔了。
改看柱子。
劉嘉盯著前方的樑柱發呆。柱上雕刻彩繪,精琢細磨。
柱後的殿門鑲玉描金,鎏金的銅鋪首獸面銜環,眼睛寶石璀璨。
某種意義上,這些大臣太強了。
他們的視線似乎比這璀璨的裝飾還璀璨。
總是不經意瞥一眼,不經意又瞥一眼。
沒辦法,他們是真忍不住。
今天再不看,下次看就要等到明年的今天了啊!
他們有的被淮南王的瓜折磨。
有的好奇淮南王的算數水平。
有的受益於淮南王提交的紙。
有的昨天還在督造淮南王搗鼓出來的宜犁零件……
劉嘉幾乎每時每刻都能感到有人在偷瞄自己。
而且他十分確信,這不是自我感覺太良好的錯覺。
前一秒上一個人瞥,後一秒下一個人瞥。
他們也不願多加冒犯。
一人只看一兩眼罷了,節制,克制。
但加起來就是很多很多眼。
你們要麼就光明正大看,要麼就別看,這假裝在周圍跟同僚搭話,超不經意看一眼,是算什麼。
劉嘉有點煩,面無表情地毛毛躁躁。
劉胥都不太敢再說話了。
好在儀式很快拯救了他們,隨著正主到場,在禮官的引導下他們要陸續入殿朝禮,也沒有人再分心去關注淮南王,只專心關注自己不要出錯。
劉嘉得以享受美好的空氣。
一如曾經的流程,無聊地送禮朝賀,直到天色明亮,安然無恙進入就餐環節。
吃飯吃飯吃飯。
劉嘉剛一入座就發現問題。
好像又有人在看他,而且這次的目光不是大臣,是從上面投過來的,余光中那微側的臉明目張胆。
上面端坐的只有一人。
他們沒看過我,你也沒看過嗎?到底在看什麼?
劉嘉向側上方抬頭。
在即將對視的前一剎那,劉徹平平淡淡地移開了視線,將目光放在正中央的丹墀地面上。
就像剛才看孩子的人不是他一樣。
劉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