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半,天剛擦黑,院門口的槐樹影子拉得老長。
易中海領著趙德山進了中院。趙德山五十出頭,中等個頭。
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裝,料子比普通工裝挺括不少,頭上戴一頂灰藍前進帽,帽檐壓得不高不低,露出半截臉。
他一進院就笑,笑得熟練又自然,像提前對著鏡子練過。
「明遠啊,在家呢?」趙德山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車間裡喊慣了人的腔調,擺出一副領導氣勢。
陸明遠站在屋門口,微微側身讓出進門的空間。「趙主任,一大爺,進屋坐。」
屋裡已經收拾過了。炕上鋪的蓆子抻得平整,那張老榆木桌上放著一隻搪瓷壺,三隻杯子倒扣著,乾淨得能照出人影。
陸明遠提前燒了水,還從空間裡弄了點靈泉混進自己的杯子裡,不為別的,就為讓自己精神飽滿、腦子清醒。
易中海進屋掃了一眼,心裡微微納罕。他印象里陸長山家亂得下不去腳,這小子平時也邋裡邋遢,今天怎麼像換了個人?
但面上不顯,笑著在桌邊坐下,易中海坐了側首。
陸明遠拎起壺倒水,動作穩當。他先給易中海倒,再給趙德山倒,最後給自己。
倒水的次序有講究——先客後主,但趙德山是官,放前面顯得巴結,放後面顯得失禮。夾在中間,正好。
趙德山端起杯子,用杯沿碰了碰嘴唇又放下。
「明遠,我今天來,主要是看看你。你爸的事,廠里上下都很關心。趙強那孩子也念叨,說陸叔走了,明遠一個人怪不容易的。」
陸明遠點頭,沒接茬。
心想這是看我不容易嗎,這是看中我手裡的接班名額了!
趙德山繼續:「你接班這個事,廠里已經定了,車間名額是你的。這個沒跑。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陸明遠臉上,「你年紀還小,身子骨弱,直接下車間干鉗工,怕是吃不消。我思來想去,覺得趙強那個保衛科的名額,跟你換,對你更合適。」
他豎起一根手指,一條一條地列出保衛科的優勢:
「保衛科,第一,輕鬆。站崗巡邏,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第二,體面。穿制服,戴大檐帽,走出去比車間工人神氣。第三,有前途。保衛科干好了,能轉幹部編制,那可是一步登天。
你想想,車間裡干一輩子,最多就是個八級工。保衛科干好了,副科長、科長,那是脫產幹部,坐辦公室的。」
趙德山說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笑眯眯地看著陸明遠。
他的邏輯很清楚:把保衛科吹得天花亂墜,把車間貶得一無是處,然後讓陸明遠自己「想明白」。
如果陸明遠還是原來那個軟柿子,這番話大概率管用。可他面對的是三十五歲的老狐狸。
陸明遠聽完,沒有急著開口。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靈泉水入喉,腦子格外清晰。
然後他放下杯子,看著趙德山的眼睛,語氣平穩得像在念一份已經算好的報表。
「趙主任,我給您算筆帳。」
趙德山的笑容微微一滯。
「車間學徒工起步十八塊,保衛科十六塊五。差一塊五。聽著不多,對吧?」
陸明遠雙手一攤,「但車間快的話,一年就能出師考二級工,工資三十二。保衛科還是十六塊五。
一年差十五塊五,一個月差十五塊五。這還只是第一年。」
他伸出兩根手指:「二級工干兩年考三級,工資四十八。保衛科撐死了漲到二十。差二十八。
三級考四級,工資六十四,差四十四。四級考五級,八十四塊六,差六十四。趙主任,您算過這筆帳沒有?」
趙德山臉上的笑已經掛不住了。
「一個工人從一級干到五級,最快八年。八年下來,車間比保衛科多掙多少錢,您比我清楚。」陸明遠停了停,「這還是明面上的。」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趙強是您親兒子。進了車間,有您這個車間主任照應著,評級的時候誰好意思卡他?
好活兒先緊著他,師傅也給他配最好的。他一年出徒,兩年三級,三年四級,一路綠燈。
我要是去了保衛科,十六塊五拿到底,一輩子蹲冷板凳。趙主任,您讓我把漲薪的路子讓給趙強,自己去蹲那個冷板凳,這叫什麼買賣?」
趙德山的手攥緊了杯子。
陸明遠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桌面:「車間名額是我爸拿命換來的。我爹在車間幹了十二年,鉗工活干到全廠挑不出毛病,最後死在工位上。
這個名額是廠里給他的交代,有政策在這。誰想動,得先問問廠黨委同不同意。」
趙德山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沒想到陸明遠會這麼硬。更沒想到這個十九歲的孤兒,嘴皮子利索得像個談判老手,每句話都戳在要害上。
他想發火,可陸明遠說的全是事實,挑不出毛病。車間名額確實是陸長山因公殉職換來的,有紅頭文件。他要是硬搶,鬧到廠里,理虧的是他。
「趙主任,」陸明遠忽然放慢了語速,聲音里甚至帶了一絲溫和,「我也沒說不換。」
趙德山一怔。
「換可以。但我有條件。」
陸明遠的語氣很平,像在菜市場談一斤白菜的價格:「保衛科和車間的工資差,您得補一下。一個月補十五塊五,補到我能考上級為止。這是第一。」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工業券,二十張。自行車票一張。收音機票一張。這些東西您有門路,我知道。」
第三根手指:「以後廠里,您罩著我。有人給我穿小鞋,您得出面。我如果有什麼難處,您得幫。這個不用寫在紙上,但您心裡得有數。」
趙德山聽到「工業券」的時候,手已經抖了一下。聽到「自行車票」時,終於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上。
「砰」的一聲,搪瓷杯跳起來,水濺了一桌子,順著桌沿往下滴答。易中海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陸明遠!」趙德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火,「你別蹬鼻子上臉。我給你臉,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你一個毛頭小子,跟我談條件?你配嗎?」
陸明遠沒動。水濺到他手背上,他連擦都沒擦。他抬起頭,看著趙德山漲紅的臉,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個撒潑的孩子。
「趙主任,」他的聲音不急不緩,甚至帶著一絲笑意,「您兒子在保衛科,一天十六塊五。多待一天,就少掙一天車間的錢。您兒子著急,我可不著急。」
他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靈泉水潤過喉嚨,整個人不溫不火。
「車間名額在我手裡,政策也在我這邊。您要是覺得不划算,那就不換。我明天就去車間報到,跟您當師徒。您放心,我學東西快,不給您丟人。」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可趙德山聽出了裡面的分量。
陸明遠要是真進了車間,天天在他眼皮底下,事事聽他的,他反而不好明著為難——廠里那麼多人看著呢。
而且陸長山剛走,廠領導都在關注這個因公殉職的遺屬,他要是敢動陸明遠,就是往槍口上撞。
換,得大出血。不換,他兒子回去還得鬧,一想到自己兒子,就氣不打一出來。
要不是他非得換這個崗位,我至於這麼難堪嗎,當初怎麼沒給他射牆上!
趙德山的臉色變了又變,從紅到白,從白到青。他盯著陸明遠看了十幾秒,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
最後他猛地站起來,中山裝下擺甩了一下,椅子被帶得吱呀響了一聲。
「行。」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你等著。」
他轉身就走,腳步沉重,像是踩著一肚子火。易中海趕緊跟上去,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陸明遠一眼,目光複雜。
陸明遠坐在原位沒動,端著那隻搪瓷杯。等兩個人的腳步聲消失在院門外,他才慢慢放下杯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趙德山這個人的底他已經摸清了,欺軟怕硬,精於算計,但格局不大。
這種人最好對付,你只要讓他知道你不是軟柿子,他就會退。但退一步不代表放棄,後面肯定還有後手。
陸明遠站起來,走到門口。夜色徹底落下來,院裡的槐樹只剩下黑黝黝的輪廓。
遠處中院的水龍頭邊好像有人,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和低聲說話的聲音,大概是秦淮茹又在洗衣服。
他沒去多看,轉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