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
按照正常流程,因公殉職的接班頂崗,手續走三天就該下來了。
可他去廠里問了兩回,車間辦事員老劉都是那句話:「再等等,趙主任那邊還沒簽字。」
沒簽字。
陸明遠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他沒去找趙德山吵,也沒去厂部鬧。
趙德山這是在玩套路呢,談判桌上沒占到便宜,回去就卡你流程、拖你節點,逼你自己服軟。
趙德山這手玩得拙劣,但放在這個年代,對於原來十九歲的陸明遠來說,確實夠難受的。
別人都上工了,你還懸著,日子一天天過,生活費一天天少,心裡自然發慌。
可現在陸明遠不慌。他反倒覺得這是個機會。
這三天他沒閒著。白天去廠區附近轉悠,摸清了軋鋼廠幾個大門的朝向、保衛科的崗哨位置、上下班的人流走向。
晚上回來就在空間裡試驗靈泉,他發現把普通的水放進靈泉里泡一夜,第二天水質會變得清冽甘甜,像是憑空升了一個檔次。
他還試著把院子裡掐的一截枯枝插進泉邊土裡,一夜過後,枯枝底部竟冒出了細白的根須。
但最值錢的收穫,是他把趙德山這段時間的操作從頭到尾捋了一遍,越捋越覺得有意思。
趙德山想讓兒子趙強用保衛科名額換他的車間名額。表面上看是「父親為兒子謀前程」,但陸明遠稍稍往深處一想,就挖出了一條硬邦邦的線。
接班頂崗,是政策。誰接班、頂什麼崗,廠里勞動工資科有備案,要上報街道,街道再往區里報。
一套流程走下來,每一環都有紙面痕跡。
趙德山身為車間主任,利用手裡的權力,讓親兒子拿著保衛科的名額去換別人的車間名額,這就是以權謀私、走後門。
真要較真,光「違反頂崗政策」這一條,就夠讓他喝一壺。
而且趙德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太急了。急著讓趙強進車間,急到來找陸明遠「談」,急到談崩了就卡手續。
這一急,就等於把把柄主動塞進了陸明遠手裡。
「你爸在的時候,跟我是老兄弟。」易中海那天的話還在耳邊。
可陸明遠心裡清楚,趙德山拿易中海當槍使,打的是人情牌。
不過易中海在他這可沒有什麼人情,幫著別人欺負自己院子裡的人,是正經人嗎。
人情牌打不動,就耍橫的。耍橫的沒用,就使陰的。這種人,你越退他越進,只有把他按到牆角,他才知道什麼叫分寸。
第四天早上,陸明遠出了院門。他本來是打算直接去趙德山家的,走到胡同口,卻迎面碰上一個姑娘,哦不,應該是少婦。
婁曉娥。
她推著一輛半新不舊的飛鴿自行車,車筐里擱著一摞書,穿一件淺藍底碎花的棉布襯衫,頭髮盤在腦後,皮膚白淨,眉眼間帶著一股子書卷氣。
看著應該是剛從娘家回來。
她看見陸明遠,腳步慢了一下,似乎猶豫要不要打招呼。
她住在後院,父親婁半城解放前開軋鋼廠,現在他要工作的廠子就是她家的,後來廠子公私合營,家道中落,但她從小念書,氣質在院裡姑娘中獨一份。
原主跟她不熟,只在院裡碰面點過幾回頭。
「陸明遠,」婁曉娥先開了口,聲音細軟,「聽說你爸的事了,節哀。」
「謝謝。」陸明遠點頭,語氣溫和但不熱絡。
婁曉娥低頭扶了扶車把,好像想說什麼,又覺得不合適,最後只輕輕說了一句:「你……要是有什麼難處,別一個人扛著。有什麼困難也可以來找我。」
陸明遠看了她一眼。這姑娘說這話時目光坦蕩,沒有秦淮茹那種若有若無的撩撥,純粹是出於善意。
他微微笑了一下:「知道了,謝謝嫂子。」
婁曉娥臉微微一紅,推著車走了。
陸明遠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前院垂花門後,心裡想著自己要是早來幾年,說不定就給許大茂截胡了。
他收回目光,拐進巷子,接著往趙德山家走去。
趙德山住在軋鋼廠東邊那排筒子樓里,三樓,兩間房,比四合院寬敞。
陸明遠上樓時步子很穩,呼吸勻稱,靈泉養了幾天,這具身體已經不像剛穿越時那麼虛浮了。
咚咚。
開門的是趙德山的老婆周桂芬,看見陸明遠愣了一下。「你找誰?」
「周嬸,我找趙主任,有點兒事。」
趙德山在裡屋聽見聲音,沉著臉走出來。看見是陸明遠,眼神里閃過一道陰狠,但礙著老婆在場,不好發作,只冷冷道:「有事去廠里說。」
「廠里人多眼雜,不方便。」陸明遠已經跨進了門檻,反手把門帶上了。周桂芬識趣地退進了裡屋。
趙德山坐在方桌邊,抱著胳膊,嘴角掛著一絲冷笑,等著陸明遠開口。
他大概以為陸明遠是來服軟的,熬不住了,來求他高抬貴手。
陸明遠沒有坐下,他站在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趙德山,語氣比三天前還平淡,平得幾乎沒有起伏。
「趙主任,我打聽過了。廠里接班頂崗有政策,勞動工資科備案,街道覆核,區里抽查。每一環都有手續。」
趙德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爸是因公殉職,我接班是廠里給的,紅頭文件上寫得明明白白。」
陸明遠的聲音不高,「趙強想要拿保衛科的名額換我的車間名額,這事說白了就是以權謀私、違規換崗。您當車間主任,應該比我懂這個。」
趙德山的臉色當時就變了。他張嘴想反駁,陸明遠沒給他機會。
「我沒去廠里說。也沒去找街道。今天就咱倆,我把話撂這兒。」
陸明遠拉了把椅子,在趙德山對面坐下來,平視著他,「您卡我手續,我沒意見。您不簽字,我等得起。我爸的撫恤金夠我活一年,可您卡我一年試試?」
趙德山的嘴角抽了兩下,想拍桌子,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來。
他盯著陸明遠的臉,想從上面找出一絲虛張聲勢的痕跡。
可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坐在那裡,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慌張,甚至沒有得意。
那目光太平了,平得不像一個毛頭小子能表現出來的。
「你……」趙德山的聲音發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你到底想怎麼樣?」
陸明遠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桌邊,拎起暖壺,給趙德山面前那隻空杯子續上了水。
熱水注入搪瓷杯,發出細細的聲響。他把杯子往趙德山面前推了推,動作輕緩,像是在招待客人。
「趙主任,」陸明遠放下暖壺,雙手插進口袋,微微俯身看著他,「您先喝水。想好了,咱們再談。」
屋子裡安靜極了。裡屋傳來周桂芬不安的挪動聲,窗外筒子樓的走廊里有人走過,腳步聲咚咚地響。
趙德山盯著面前那杯水,水面微微顫著,映出他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
陸明遠已經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邊停了一步。
「我明天去廠里找勞動工資科,把我爸的殉職材料和接班申請遞上去。剩下的,您看著辦。」
門開了,又合上。腳步聲沿樓梯往下走遠。
趙德山坐在椅子上,一動沒動。過了很久,他伸手去端那隻搪瓷杯,手指碰到杯壁的一瞬間,水面的波紋晃得更厲害了。
周桂芬從裡屋探出頭來,小聲問:「老趙,那小子來幹啥?」
趙德山沒有回答。他把杯子端起來,狠狠地灌了一口水,灌得太急,嗆得咳了兩聲。
放下杯子時,杯底磕在桌面上,「當」的一聲,比三天前他拍桌子那一下還響。
「媽的。」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筒子樓外,陸明遠走到街上,抬頭看了看天。秋高氣爽,萬里無雲。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掌心微微發熱,可真刺激啊,還好唬住他了。
趙德山這條線,先卡在這裡,讓他自己煎熬去。
陸明遠邁步往南鑼鼓巷走去。今天還有別的事要辦理,既然要進車間,光靠政策護著還不夠,得讓廠里更多人知道陸長山的兒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易中海是一大爺,在院裡廠里都有威望,但易中海跟趙德山走得近。要想撕開趙德山的關係網,得找另一個人。
他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名字——陸簡舟。
他的遠房表叔,之前去當兵,後來轉業到東區公安局任副局長。
只是不知道他的這層親戚關係人家認不認,他索性搖了搖腦袋,等見到面再說吧,接著往外走去。
看著藍藍的天,陸明遠嘴角微微一彎,腳步輕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