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快走到家時天已經擦黑了。胡同里的路燈還沒亮,暮色像一層薄紗罩在那些灰撲撲的房屋上。
他站在大院的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帶著飯菜和煤渣混雜的味道,涼絲絲地往肺里鑽。
方才那場談話,趙德山那張臉從紅到白、從白到青,他全都看在眼裡。
趙主任大約以為他要趕盡殺絕。畢竟趙德山以權謀私的把柄也攥在他手裡。
真鬧到厂部去,趙德山這個車間主任就算能保住,也得脫一層皮。陸明遠看得出來,趙德山最開始那副強硬的姿態底下,藏著深深的恐懼。
可他不準備那樣做。
把趙主任踩死?他陸明遠能得到什麼?除了出口氣,什麼也沒有。
一個車間主任在廠里的人脈、資源、話語權,全都跟他沒關係了,他手裡那個車間名額還是名額,拿在手裡又不能下崽。
但反過來呢——把趙德山變成可以交換的資源,那就不一樣了。
這年頭,廠里的名額是死的,可人是活的。趙德山能坐到車間主任這個位置,在物資、人事、後勤上都有一定路子。這些路子平時看著不起眼,關鍵時候能救命。
陸明遠慢慢往家走,腦子裡已經在盤算這筆帳了。
進車間是趙強想要的。那個年輕人鬧騰了那麼久,在家摔了多少次門,趙德山這當爹的心裡比誰都清楚。
兒子一鬧,她娘也在旁邊嘮叨,這是趙德山所煩惱的。而他手裡這個名額,恰好在節骨眼上能解趙家的燃眉之急。
趙德山那個違規的事,在廠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若是真捅出去,也夠他喝一壺的。
兩樣東西捏在手裡,都是籌碼。籌碼不用來換東西,那就永遠是死物。
回到家,他坐在床沿,又重新想了一遍。原主父親拿命換來的這個名額,如果用在自己身上,也就是進車間當個工人。
可他對廠里那些車床、鉗工活一竅不通,進去了也是從學徒做起,一個月十八塊錢工資,熬到出師還得三五年。
這三五年裡,他陸明遠就被釘死在一個工位上了。
不當
他想了一下,最終決定提我三個條件。
第一個:工作崗位。他想要當個採購員,採購科出差多、補貼高。這個崗位對普通人來說可能不行,但對於有靈泉空間的他來說,那可是太行了。這條路子要是打通了,比在車間裡熬日子強十倍。
第二個:錢和票。趙家底子厚,趙德山這些年當主任,手裡攢了不少東西。得要五百塊現金,加上工業券、糧票、布票,這些東西在市面上可都是硬通貨。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嘛。
第三個:人情。趙德山是廠里的老人,在領導面前說得上話。以後有什麼事需要關照,用得上這層關係。
三樣,一個不能少!
第二天中午,陸明遠約趙德山在廠區後面的小巷子裡碰面。
那條巷子平時沒什麼人走,堆著些廢鐵和舊木箱,是個談話的好地方。趙德山來得早,背著手站在牆根底下,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蒼蠅。
「趙主任,我想了一夜。」陸明遠開門見山,「您說當爹的誰不為自己孩子打算。」
趙德山眼角抽了一下,沒說話。
「車間名額,我可以讓給趙強。」
趙德山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的光,但很快就壓下去了。他壓低聲音問:「什麼條件?」
陸明遠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您幫我在物資採購科找個位置。不是臨時工,正式的。」
趙德山的眉頭皺起來。採購科的位置不比車間,油水大,想進去的人多,可操作起來也不容易。
他沉吟了幾秒,點了點頭:「行,我試試。但不保證馬上有缺。」
「第二,」陸明遠接著說,「五百塊現金,外加工業券、糧票、布票,一樣不能少。」
趙德山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五百?你搶錢呢?」
「趙主任,」陸明遠笑了笑,語氣不急不緩,「您去外面打聽打聽,黑市的價格比這還貴呢,而且還得等。我手裡就這一個,您要覺得貴,那咱就不談了。不過您兒子不知道等不等得起。」
「行了行了!」趙德山打斷他,胸口起伏了好幾下。他摸出煙盒,點了一根,狠狠抽了兩口,菸頭的火光在暗處明滅不定。「錢可以給,但五百太多,三百。」
「趙主任,五百塊對您不算什麼,對我可是大事。我孤家寡人一個,沒錢吃飯可不行啊。」
巷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遠處車間傳來的機器聲嗡嗡作響。趙德山抽完一根煙,又接了一根,點菸的手有點抖。
「第三呢?」
「第三,」陸明遠的語氣鬆弛下來,像是隨口一提,「您在廠里多少照顧我一下。我剛來,人生地不熟,以後有個什麼事,還望趙主任多幫襯幫襯。」
這話說得客氣,可趙德山聽得懂——這就是一把懸著的刀,你得一直供著,別想著事後翻臉。
趙德山把煙屁股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了。
他盯著陸明遠看了好幾秒,目光複雜,有惱怒、有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大概是沒想到這個年輕人這麼難纏。
「行,就按你說的辦。」
陸明遠伸出手:「那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趙德山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跟他握了握。那隻手粗糙、有力。
談成之後,兩人分頭離開。陸明遠繞到廠門口的小賣部,買了一包最便宜的煙。他平時不抽菸,但今天想買一包。
小賣部的玻璃櫃檯里擺著幾瓶汽水、幾包糖果,牆上掛著的日曆還是上個月的。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了不少。
原主父親拿命換來的名額,他沒有隨隨便便就交出去。他換來了現金,換來了採購科的位置,換來了趙德山的人情。
這三樣東西,哪一樣都比一個車間名額值錢。他暗暗想,做到這個程度,也算對得起原主,對得起原主那個死去的父親了。
至於趙德山會不會事後反悔?
陸明遠笑了笑,把煙揣進口袋。反悔他也不怕。趙強進車間的名額是從他這兒出去的,趙德山違規的把柄還在他手裡攥著,怕反悔的應該是他。
接下來,就看趙德山什麼時候把第一件事給辦了。物資採購科,那才是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廠里那些採購員,三天兩頭往外跑,認識天南海北的人,有了採購科的身份做掩護,他就能接觸到外面更大的世界。
陸明遠慢慢走回家,路燈終於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柏油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想起趙德山最後那句咬牙的「行」,心裡明白,這場置換隻是第一步。
接下來還有很多事要做,得把趙德山答應的事一件件落實了,錢要拿到手,採購科的位置要坐穩。
但至少今天,他贏了第一局。
陸明遠剛跨進院門,抹身正要繼續向里走。
冷不丁一道身影迎面撞了上來,恰好撞在他胸口上。
「哎呀!」
一聲嬌呼帶著三分驚慌七分吃疼,陸明遠被撞得往後踉了半步,那人卻比他慘多了,整個人朝後仰去,眼看就要結結實實摔個屁股墩。
陸明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胳膊往回一帶,兩人一陣手忙腳亂,總算都沒摔倒。
鬆一口氣,林鋒這才定睛看清是誰,竟是三大爺新進門的大兒媳婦。
這新婚少婦模樣生得著實標緻,一張鵝蛋臉白淨細膩,眉眼彎彎的。
雖比不上秦寡婦那雙能把人魂兒勾走的桃花眼,可身段兒卻是實打實的勻稱,該鼓的地方鼓,該細的地方細,走動起來腰肢一扭一扭的,院裡不少爺們兒都偷偷多瞧過幾眼。
她撞得生疼,正忙著揉著胸口直吸氣,臉上掛著兩道淚痕,分明不是方才撞的這一下疼出來的,倒像是哭了老半天了。
見林鋒目光落在她臉上,她臉頰騰地就紅了,慌忙別過臉去,胡亂抹了把眼淚,顧不得胸前一陣陣疼,連句客套話都沒撂下,低著頭急匆匆地走了。
林鋒瞅著她那樣子,想著準是跟閻家老大又槓上了。
俗話說,貧賤夫妻百事哀。
三大爺在院裡是出了名的「算盤精」,人送外號「鐵公雞」,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八瓣兒花。
這新媳婦嫁過來,自己沒個工作,男人當臨時工,一個月干滿才拿十幾塊錢。
光上繳家裡就得占去一半,剩下的還得另交伙食費、水電費,連騎個自行車出門都得按趟算錢,手電筒換個電池都得上帳本。
這樣的日子能過得舒心才怪。
回到屋裡,自己生火弄了碗玉米糊糊吃,邊吃邊想著得弄點種子種在空間裡,要不光吃這也不是個事啊。
窗外,夜色徹底落下來了。
陸明遠躺在床上,腦子裡在想趙德山那邊得盯著,不能讓他再拖了。採購科的事早一天辦成,他就早一天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