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私合營以後,那些老物件沒少被砸、被熔、被當廢紙論斤稱。他心疼,可一個人攔不住。
「你要是真心收,不糟蹋東西,我幫你。」
霍三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但有兩條。第一,我不幫你收假貨。第二,收來的東西你自己處置,我不問。」
「成。」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沒再多說。
霍三爺把菸袋別在腰上,背著手走了,陸明遠看著他瘦削的背影拐出胡同口,摩挲著下巴,心裡盤算著。
有了霍三爺這雙眼睛,他不用再自己一件一件去試。
老頭在舊貨市場泡了大半輩子,哪家攤子上有新貨、誰家藏著好東西,他心裡有本帳。
陸明遠出錢,霍三爺掌眼,收來的東西往空間裡一放,只進不出。明面上不顯山不露水,暗地裡把好東西一點一點攏到手裡。
自己保存在空間中,也算是為社會做貢獻了。
陸明遠騎車回家的路上,經過信託商店門口。
他往裡瞟了一眼,櫃檯里那些東西在日光燈下擺得整整齊齊,看著體面,但沒幾件是真的。
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滿世界的人都在找寶貝,可寶貝有時候就在灰撲撲的舊貨攤上擱著,等人蹲下來看一眼。
他蹬了兩腳,車鏈子嗡嗡響。
第二天下午,他又去了那條胡同。
霍三爺已經在那兒了,蹲在牆根底下抽菸,看見他來,老頭抬了抬下巴。
「東頭第三家,昨天收了個瓶。你去看看。」
陸明遠走過去,那家攤主是個老太太,攤上擺著一個青花小瓶,巴掌高,瓶身上畫著幾枝梅花。他蹲下來,手一靠近,識海里的靈泉輕輕一盪。
真貨。
他不動聲色地跟老太太搭話,最後花了八毛錢買下來。拿到手,他走回霍三爺身邊,把瓶遞過去。
霍三爺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在瓶底上蹭了蹭。
「同治民窯,普品。不值大錢,但東西對。」
陸明遠把瓶收好,揣進兜里。
......
天還沒亮,門就被敲響了。
昨天在舊貨市場跟這老頭兒磨到日頭偏西,臨走他撂下一句「明兒趕早「,沒成想是這個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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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天還黑著,雞都沒叫呢。
陸明遠睜開眼,摸黑披了衣裳去開門。
霍三爺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紙燈籠,光暈昏黃,照著他那張核桃殼似的臉。
「走。」
霍三爺就一個字。
陸明遠沒多問,套上鞋,穿上衣服,拿了手電筒,跟在他後頭出了院門。
凌晨的胡同黑黢黢的,路燈早滅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霍三爺走得快,拐彎抹角的,穿了好幾條胡同,最後鑽進一個連路燈都沒有的窄巷。
巷子深處,影影綽綽有十來個人蹲著,面前鋪著布,布上擺著東西。
沒有吆喝,沒有叫賣,有人走到攤前蹲下來看貨,攤主也不說話,只把東西往前推一推。
天光還沒透,有人手裡舉著煤油燈,有人打著手電,一束束光在暗處晃來晃去。
鬼市。
陸明遠早就聽說過這種地方。
天不亮開,天亮就散,來的都是行里人,賣的東西來路雜、真假摻半,但真東西的比例比白天的舊貨攤高得多。
沒點眼力的人來了就是送錢。
霍三爺提著燈籠走在前頭,步子不快,偶爾在某個攤子前停一下,低頭掃一眼,又接著走開。
陸明遠跟在他半步之後,手插在兜里,識海里的靈泉感知開著,一路走一路掃。
走了七八個攤子,靈泉沒怎麼動。
霍三爺在一個攤子前停下來。
攤主是個瘦削的中年男人,面前布上擺著幾件瓷器。霍三爺用燈籠照了照,拿起一隻青花碗,轉了兩圈,遞給陸明遠。
「看看。」
陸明遠接過來。碗上的青花發色藍中帶灰,畫的是纏枝蓮紋。
他手一搭上去,靈泉紋絲不動。碗底有款,寫著「大明成化年制」,可靈泉沒反應,應該就是新的。
「仿的。」陸明遠把碗放回去,對霍三爺低聲說道。
霍三爺沒吭聲,又拿起旁邊一塊玉佩。
陸明遠接過來,靈泉微微一盪,波紋很淺,但確實動了。
「老的,清中期,和田青玉,普品。」
霍三爺把玉佩放回去,從攤子上最後拿起一幅捲軸。
畫的是山水,紙色發黃,看著有年頭。陸明遠手搭上去,靈泉一點動靜都沒有。
「假畫,揭裱過的,底子是老的,面兒是後畫的。」
霍三爺把畫放下,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陸明遠跟上去。走出幾步,霍三爺才開口。
「眼力還行。」
就四個字,算是認可了。
又轉了半個時辰,鬼市上的人漸漸多起來。
陸明遠跟著霍三爺走了一圈,靈泉偶爾微動,但都是些小東西,價值有限。
霍三爺沒讓他出手,他也沒急著買。
直到走到最邊上一個攤子前,陸明遠的腳步忽然一滯。
識海里的靈泉猛地一盪,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比之前碰到那塊古玉殘片時還要劇烈。
溫熱的感應從識海深處湧上來,一陣一陣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泉邊敲鼓。
他面上不動,眼睛在攤子上掃。
攤主是個邋遢漢子,三十來歲,穿著一件油漬麻花的棉襖,面前那塊破布上擺著一堆雜物。
舊銅鎖、鐵釘、斷了的秤桿、半截馬鐙、幾個生了鏽的鐵疙瘩,還有幾件看不出材質的舊物,蒙著灰,沾著泥。
擺在最邊上的,是個黑乎乎的東西,巴掌大小,沾滿了銅鏽和泥垢,形狀像個人形,又像是個小擺件。
陸明遠蹲下來,先拿起旁邊一把舊銅鎖看了看,問:「這個多少錢?」
「五毛。」漢子縮著脖子,聲音壓得很低。
他又拿起半截馬鐙,掂了掂:「這個呢?」
「三毛。」
陸明遠把兩樣放下,又翻了翻攤上幾件雜物,最後像是隨手拿起那個黑乎乎的人形物件,在手裡轉了轉。
泥垢底下隱隱透出一點暗金色,像是銅器。
他心口跳了一下,靈泉的感應強烈得幾乎要溢出來,但他面上不顯,翻過來看了看底,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