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從霍三爺收了三件老瓷器那天開始變味的。
那天霍三爺在舊貨集上轉了一圈,從一個相熟的攤主手裡盤下三件東西,說好第二天付錢取貨。
結果第二天去,攤主變了卦,支支吾吾說東西被人收走了。
霍三爺一問,才知道頭天晚上有個二道販子找上門,多出了兩塊錢,把三件全捲走了。
霍三爺回來跟陸明遠說的時候,嘬著菸袋,眉頭擰著。
「誰?」
「姓崔的,集上的人都叫他崔二。身邊跟著三四個閒漢,專門在集上截貨。看見誰收了好東西,就跟上去加價搶,搶不動就堵人。」
這本地的幫會太不講規矩了......
陸明遠沒在意,畢竟還沒付錢。
沒想到才過了兩天,又出了事。
他那天在鬼市上看中一件東西,剛跟攤主講好價。
一個剃著光頭的漢子湊過來,伸手把東西拿起來看了兩眼,往攤主手裡塞了幾毛錢,轉身就走。
攤主是個老頭,嘴動了動,沒敢攔。
陸明遠看著那光頭走遠,問旁邊的霍三爺:「這也是崔二的人?」
霍三爺點了點頭。
又過了三天,事情直接撞到臉上了。
那天下午,陸明遠從舊貨集出來,自行車後架上綁著一包東西。
霍三爺剛從集上收的幾件老物件,用舊布裹著,綁得嚴實。
他騎出胡同沒多遠,前面忽然橫過來一輛平板車,堵住了路。
後面又跟上來兩個人,一左一右把他夾在中間。
前面站著的就是崔二。
四十來歲,黑臉,脖子上掛著一根粗鏈子,穿著件油膩的軍綠棉襖,嘴裡叼著煙,沖他抬了抬下巴。
瑪德,又不是金鍊子,裝什麼裝,跟栓狗似的。
「你就是那個新來的?姓陸?」
陸明遠捏住車閘,腳撐在地上。
他看了看三個人站的位置,前後夾著,跑是跑不掉的。
識海里靈泉旁邊那把槍擱著,但他不打算動。槍是最後一步,眼下用不上。
「有事?」
「聽說你在集上收了不少東西。」
崔二走過來,伸手拍了拍他後架上的包裹,「哥們兒,這行有這行的規矩。你要收東西,得先問問我們答不答應。」
「多少錢?」陸明遠直接問。
崔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痛快。這麼著,你後架上這包,給你三塊,我收了。」
「以後你在集上收東西,每件抽五成。不答應也行,以後這集你別來了。」
三塊錢收一包老物件,跟白搶沒區別。陸明遠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咋不直接搶呢,艹!
「東西不能給你。」他開口,「這包是幫朋友帶的,不是我的。至於以後收不收,集又不是你家開的,我來不來,你管不著。」
崔二臉上笑容沒了,眼皮耷拉下來,眼神兇狠。
他往前湊了一步,手搭在車把上:「你再說一遍?」
陸明遠沒退。
他抬起手,從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遞過去。
崔二一愣,沒伸手接,這傢伙膽子這麼大嗎?
陸明遠就把煙放進自己嘴裡,拿出火柴,呲啦一聲,點燃。
吐出一口煙後不緊不慢地開口。
「崔哥,我問你一句。你知道我在哪個廠上班嗎?」
崔二眯起眼。
「紅星軋鋼廠採購科。」
陸明遠說,「我們科長姓孫,後勤主任姓李。我出來收東西,是給廠里跑路子。」
」你這包拿走了,回頭廠里問我貨去哪了,我怎麼說?說被崔二截了?」
「我這包里可是糧食,你確定要?」
崔二的手從車把上縮回去了一寸。
陸明遠又說:「你要真想要這包東西,行,明兒到軋鋼廠後勤科找我,我當著李主任的面給你。你敢去嗎?」
崔二嘴裡叼著的煙動了動,沒吭聲。
他身後那兩個漢子也互相看了一眼。軋鋼廠是大廠,幾千號人的單位,保衛科也是有槍的。
為了幾件舊貨惹上軋鋼廠,不值當。
「你少拿廠里壓人。」崔二還在嘴硬,可手已經收了回去。
「我不壓你。」陸明遠蹬上腳蹬子。
「我做我的買賣,你做你的買賣。你走你的獨木橋,我走我的陽關道。今天這事,我就當沒發生過。」
他腳下一蹬,車子從平板車旁邊擠了過去。
崔二沒攔,站在原地看著他騎遠,嘴裡罵了一句什麼,聲音不大。
「大哥,你咋不攔住他?」旁邊兩個小弟瞪著「睿智」的眼神看向崔二。
崔二給他倆一人一個暴栗。
「你咋不去攔!」
「你咋不去攔!」
倆小弟對視一眼,都呲牙咧嘴地捂著頭不再吭聲。
......
陸明遠騎出去兩條街,才放慢了速度。
他手心裡全是汗,剛才那番話,一半是扯的,李懷德根本不知道他在外面收東西。
可崔二不知道他不知道,這就夠了。
但這招用一次行,用兩次就不靈了。
下回崔二再堵他,不能次次都搬這個理由,得有個能鎮場子的人。
晚上,他去找霍三爺,把事說了。霍三爺蹲在門檻上抽了半天煙,才開口。
「集上有個叫郭老六的,你聽說過沒有?」
「沒有。」
「力工頭子,三十來歲,山東過來的。在貨場那邊扛大個兒,手底下帶著十來個人。會拳腳,早年練過查拳。」
「人講義氣,就是命不好,前年媳婦跑了,撇下一個老娘,癱在床上。他一個人扛大包養老娘,攢不下錢,也沒個正經奔頭。」
霍三爺嘬了口煙,眯著眼看他。
「你要想在集上站住腳,得有個人替你擋事。郭老六缺錢,也缺個出路。你要是能給他個機會,說不定他肯替你賣命。」
陸明遠沒急著說話,他靠在牆上想了一會兒。
「這人怎麼樣?」
「實誠。不偷不搶的,不欺負老實人。就是脾氣犟,看不順眼的人,給多少錢都不伺候。」
「他娘什麼病?」
「癱了,一直在吃藥。他掙的錢大半扔藥鋪子裡了。」
陸明遠心裡有數了。
但這事不能急,得先看看人,看看郭老六到底值不值得下注。
第二天傍晚,陸明遠騎車去了城東的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