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貨場上還有幾輛卡車在卸貨。
一幫力工光著膀子扛麻袋,一個個汗流浹背。
其中一個漢子格外扎眼,個子看起來有一米八,肩膀寬闊,扛著兩袋糧食走得飛快,脊背上的肌肉一條一條的,跟鐵鑄的一樣。
他卸完一趟貨,蹲在牆根喝水。旁邊一個年輕力工湊過去,把手裡半個窩頭掰了一半給他。
郭老六接過來咬了一口,又塞回給對方,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說了句什麼。
陸明遠遠遠看著看,這人知道照顧手底下的人,光這一點,就比崔二那幫人強。
他沒上前搭話,看了一會兒就走了。
回來的路上,陸明遠腦子裡已經在盤算,郭老六的娘要治病,空間裡的靈泉能強身,但治癱子不好說。
不過靈泉水養著,至少能讓他娘少受點罪。
至於怎麼開口,他得再想想。
先把沈家那面牆拆了,把黃貨收進來,等手裡有底了,再去跟郭老六談。
他蹬著車往家走。路過中院的時候,秦淮茹正端著盆從水龍頭那邊過來,借著月光看見他,站定了。
「小陸,今兒回來得晚。」
「跑了趟貨場。」
秦淮茹點了點頭,她站在那兒,欲言又止,最終只說了句:「水壺裡有熱水,我剛燒的。」
說完就端著盆回了自己屋。
陸明遠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沒什麼波瀾,推門進了屋。
......
陸明遠盯了郭老六四天。
第一天,看他扛了二十袋糧食,中間沒歇,這還是人嗎?
收工的時候,力工們圍著他領工錢,他從兜里掏出一把皺巴巴的票子,一張一張數著分。
分到最後一個人,他手裡剩了兩毛,往自己兜里一揣,沒多拿一分。
第二天,一個力工被貨場的管事刁難,扣了半天工錢。
郭老六過去跟管事說了幾句,管事不鬆口。他沒再吭聲,自己掏錢把那半天工錢補給手下,什麼話都沒說。
第三天,有個年輕力工搬貨時閃了腰,郭老六讓他歇著,自己替他把活扛了。
收工時,那年輕人要分他一半工錢,他推回去,在人家肩膀上拍了一把。
第四天,陸明遠心裡有數了。
他找了個下午,騎到貨場門口等著。
郭老六帶著人卸完最後一車貨,正蹲在牆根底下喝水。陸明遠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郭師傅?」
郭老六抬頭看了他一眼。滿頭汗,脖子上搭著一條看不出顏色的毛巾,胳膊上全是麻繩勒出來的紅印子。
「你誰?」
「我叫陸明遠。有點事想請你幫忙。」
郭老六把水壺放下,拿毛巾擦了把臉:「說。」
「我手頭有一批貨,明天從東邊運回來,路上不太平。想請你帶兩個人幫我押一趟。」
「工錢按你們扛活的最高價給,三個人,一人三塊,管一頓飯。」
郭老六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三塊錢一天的押貨價,比扛大包高出一大截。這人看著面生,說話不急不慢的,不像道上那些彎彎繞繞的主。
「什麼貨?」
「一些舊貨,瓶瓶罐罐的,不值什麼大錢但怕磕碰。主要是路上有人盯著,想截貨。」
郭老六一聽就明白了。
舊貨行當里的勾當他多少知道些,崔二那幫人的名聲他也聽過。他不待見崔二,欺負老實人的主兒。
「明天幾點?」
「早上八點,東四牌樓底下碰頭。」
「成。」
第二天一早,陸明遠在信託商店收了十幾件東西,打包裝了兩個筐。
霍三爺掌過眼的,雖然都是些普品,但勝在量大,值個百來塊,放到後世,也有不少價值。
郭老六帶著兩個力工在牌樓底下等著,一人一根扁擔,往路上一站,壯得像三堵牆。
從東四到南鑼,一路上風平浪靜。
崔二的人影都沒見著。
到了地方,陸明遠把東西卸了,工錢當場點清,一人三塊,又領他們去胡同口的小館子吃了一頓炸醬麵。
郭老六吃麵的時候沒說話,三人低著頭框框一頓造。
吃完抹了嘴,看了陸明遠一眼:「你這人辦事敞亮。」
「該給的給,該吃的吃,應該的,應該的。」陸明遠遞過去一根煙。
郭老六接了,別在耳朵上。
過了三天,陸明遠又找他。
這回是去城南沈家那邊,幫著搬東西。
沈家那面牆他還沒動手,但先得把院裡那些舊家具清出來,都是實木的,雖然不是黃花梨之類的,但是也挺耐造的。
郭老六帶人幹了一上午,搬了整整一院子東西。陸明遠給他結了工錢,多給了兩塊,說是辛苦費。
郭老六把多的兩塊退回來:「說好多少就多少。」
陸明遠沒推辭,收了回來。
當天晚上,陸明遠請郭老六喝酒。
就他們兩個人,在胡同口小館子要了一盤花生米、一盤拍黃瓜、半斤豬頭肉,兩碗散酒。
喝了半碗,陸明遠把杯子放下。
「老六,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扛大包扛了多少年了?」
「十來年。」
「往後呢?還接著扛?」
郭老六沒吭聲,端著酒碗轉了半圈。
往後,他不敢想。
老娘癱在床上,藥錢斷不了,他扛一天是一天,扛不動了再說。
「我這兒有個活。」陸明遠也不繞彎子。
「我在收舊貨,攤子越鋪越大,往後東西多了,路上得有人看著。光靠僱人押一趟兩趟不行,得有個自己人。」
郭老六抬起眼。
「你跟著我干吧。工錢照給,一個月三十塊,管一頓中午飯。碰上出貨押貨的,另外算。你娘的藥錢,差不多能夠上。」
郭老六手一停,三十塊一個月,抵他扛大包兩個月的收入,比廠里的正式工的工資都高。
還不算押貨的額外進項,還不算他娘的藥錢。他盯著陸明遠看了好幾秒,放下酒碗。
「你要我幹什麼?」
「平時幫我盯著攤子上的事,有人搗亂你出面。出貨的時候你帶人押貨。有需要的時候,幫我跑跑腿。就這些。」
「就這些?」
「就這些。」
郭老六沉默了一陣,他捏著酒碗,面帶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