庹八尺小臉繃的緊緊的,想讓自己儘可能看起來像大人一樣成熟可靠。
只是他越是裝成熟,越是掩蓋不住那股天真稚氣。
李羿挑動眉毛,呲牙一笑,尾巴向前一挑。
「李羿!」
庹八尺輕輕握住李羿的尾巴,「庹八尺!」
老江瞧見這一貓一小如此嚴肅的模樣,頓時露出笑意。
羿哥兒如今是越來越穩重,也越來越可靠了。
「八尺,你在外面幹啥子嘍!」
竹樓里走出個婦人,端著一口粗瓷碗。
「過來喝盆盆奶嘍,不然長不高,娶不到媳婦喔!」
李羿眉梢一挑,對著庹八尺擠眉弄眼,促狹笑道:「盆盆奶?」
庹八尺的臉陡然紅到耳根,他轉過身,攥著拳頭叫道:「娘,人家找我辦事兒來了,你尊重一哈我嘛!」
「行行行!」
婦人噗嗤笑出聲來,端起粗瓷碗,笑道:「娘給你放在灶上,你記得喝!」
「知道啦!」
庹八尺雙手叉腰,氣呼呼的模樣很是可愛。
娃娃匠對著自己娘親擺擺手,轉過身來,老氣橫秋道:「我娘總是這樣,咱們不必理她。既然今天我要與羿哥兒交個朋友,自然不會讓你失望而歸!你等我一哈,我去取點東西。等拿了東西,咱們這就去窯上給你造車!」
「行,我等著!」
李羿蹲坐在原地,摸出煙筒嘬了兩口。
他和老江目送庹八尺快步衝進竹樓裡面,小傢伙跑的時候,身上的肉肉還在顫。
太招人喜歡了。
「庹家造車十九代,是栓馬鄉乃至於整個嶺陰縣都數得上的門道人家!今天娃哥兒說要為你全力出手,你的新車算是有著落了!」
老江笑呵呵的出聲。
「我以誠待人,人必以誠待我!這不是你教我的?」
李羿朝老江擠擠眼睛,老江頓時指著他一陣失笑。
不多時,庹八尺背著一口竹簍走了出來,嘴角還帶著奶漬。
「我準備好啦,咱們走吧!」
「行!」
李羿和老江跟在庹八尺身後,一路來到翻鼓寨子後山。
這裡有一座磚窯,占地兩畝,上圓下方,一扇黑色鐵門緊閉。
「這磚窯怎麼看起來像是......」
李羿把磚窯的模樣看在眼裡,心頭就是一驚。
「像一座墳,對不對?」
庹八尺看出李羿的心思,笑道:「那是因為這裡不只是我庹家造車的工坊,還是我庹家供奉先人的地方!」
「此窯喚作千車窯!」老江適時開口,道:「據說內里造車有四千八百多輛!」
「四千九啦!」庹八尺糾正老江,道:「今後若是能在這裡造車達到萬數,就能改稱為萬車窯了!不過我是看不到那個時候了,得等我以後的後人來完成這個目標!」
「我去開窯門,你們等我一下!」
庹八尺背著竹簍去到窯門前,抬手敲了敲。
「阿爺,八尺來啦,開門吶!」
「他爺住在這裡面?」
李羿詢問老江,老江搖頭,道:「沒,他爺爺早就去世了。」
「那為什麼......」
「是百靈火!」
老江為李羿解釋道:「門道尤重傳承,而除了師徒傳承外,還有家族內的門戶傳承。可門道修士修行如攀山,一重天有一重險。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遭遇橫死,所以門道家族為了不因傳人夭折而導致傳承中斷,便選擇砌火塘,將遺體送入火塘中焚燒,令自己的靈留在火塘內。」
「一代一代燒下去,火塘內的火越發厚重,靈也越來越多,因此被稱為百靈火。不過也有人稱百靈火叫門戶火的!」
「怪不得栓馬鄉最好的車匠是個娃娃,原來根源在這裡!」
李羿大為震撼,啃老還能啃到死人身上去,這是他萬萬沒想到的。
嘎吱!
窯門門軸轉動發出的艱澀聲響讓李羿和老江同時投去目光。
千車窯窯門此刻緩緩打開,從裡面吹出一股帶著濃重香火氣的冷風。
冷風吹在身上,讓人有種風沙糊眼的錯覺。
李羿更是在這股風吹來的那一刻,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這風吹在他身上,讓他感覺自己好似被滑膩膩的肢體包裹、撫摸一樣,難受的很。
「這風是百靈火的香火風,是庹家的先人在和咱們打招呼,別怕也別因此失了禮數!」
老江鄭重提醒李羿,李羿連忙甩頭,將心裡的芥蒂壓下。
他道:「我知道輕重!」
「羿哥兒,江先生,門開了,進來吧!」
庹八尺招呼一貓一人一聲,率先走進千車窯內。
李羿和老江快步跟上。
千車窯密封性極好,可內部卻並不昏暗,更是充斥著一股難言的燥熱。
到了裡面,五尺見方的火塘橫在中央,火塘呈橢圓形,內里舖著一層厚厚的灰燼。
白色火焰依附在表層灰燼上,李羿甚至從裡面瞧見幾塊沒有燒乾淨的酥爛人骨。
李羿和老江距離百靈火足有一丈遠,可也感受到一股難言的烘人熱氣,粘稠壓抑,弄得他渾身不爽利,像是被厚厚的棉被包裹起來。
庹八尺提著竹簍來到百靈火前,取出香、酒、肉、元寶四樣物品。
他把這四樣東西擺好,規規矩矩磕頭。
「庹家十九代孫庹八尺恭請老祖睜眼,為我友朋造車!」
只是一個頭磕下去,溫吞的百靈火忽的升騰而起,火焰甚至卷到窯頂的磚塊兒。
隨著百靈火升起,四面窯壁上,照映出一道道人影。
高矮胖瘦、老少婦孺皆有,每一個都面朝百靈火,看向庹八尺的方向。
不過,李羿卻是在見到這些牆壁上的人影時,覺得全身皮肉發緊。
此刻,那股來自百靈火的燥熱帶給他的感受完全變了模樣。
若是說先前像是厚厚棉被包裹全身,現在就像是被人用生牛皮裹著送到太陽底下暴曬,烈日的炙烤,生牛皮的燜閉如同大蟒纏在他的身上,讓他不得呼吸。
「你怎麼了?」
老江注意到李羿的不對,李羿艱難喘息兩次,道:「有點熱!」
「熱是正常的,這是庹家的先人在藉助火光看你呢!只有看清了你,他們才能給你造一輛最契合你的車!」
老江安慰一句,道:「先忍一忍吧!」
「好,我忍著!希望能快點兒!」
李羿強忍著燥熱裹身的不適,等待著庹八尺祭拜完畢。
很快,隨著庹八尺將肉、酒、元寶丟入火塘,將線香插在火塘前,升騰的百靈火忽的沉降下來,窯壁上一道道人影越漸漸消散。
「娃哥兒,現在是該靈火照寶料了吧!」
老江問了一聲,庹八尺道:「對,先人都醒了,也看過羿哥兒了。眼下,就是把需要的寶料給照出來了。」
「靈火照寶料?」
李羿向百靈火看去,頓時心中瞭然。
但見火焰此刻如水如鏡,內里倒映出一樣樣事物。
紮根在懸崖之上的蒼勁青松,湍急河流翻卷的浪花,墳前老樹上的青藤,月光照耀下的銅棺,以及一顆形似圓鼓的青石。
五樣事物在百靈火內沉浮,好似漂浮在水中一樣。
李羿看著百靈火照出的五樣寶料,連連挑眉,道:「造車就用這些東西?」
「對,就用這些!」
庹八尺用力點頭,他看向百靈火,逐一掃過五樣寶料。
「獨角山懸壁上的百年松,青背河的浪花水,墳前樹上的活藤,吸了月亮氣兒的黃銅棺,還有...還有...還有....」
娃娃匠聲音逐漸變得不自信起來,甚至帶著慌亂。
「喪鼓鉤子裡的鼓面石?!」
「怎麼會有喪鼓溝子裡面的東西,這...這不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