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玄龜丹鳳,嚴嵩只聽了其中兩句,便知道要壞。
他認為已成定局的事,居然出了變數。
這戚繼光的文采怎會如此了得。
青詞張口就來,來了就有眼前這等水準。
嚴嵩侍奉皇帝多年,對什麼樣的青詞,皇帝愛聽,揣摩得最透徹。
他不用抬頭去看,就知道嘉靖帝對這篇青詞,滿意至極。
自己之前所說的一切,全成了無用功。
殿內文武也都會寫青詞。
他們同樣能領略到這篇詞的意韻,必是非常合乎皇帝心意。
有人思忖青詞內容,心緒悸動,自己怎麼就沒想到。
這幾句,內容並不複雜,但組合在一起,就是承古喻今,將皇帝說成了神仙人物。
要是自己早些想到,怕是一夕間就能扶搖直上,越眾而出,進入陛下眼中。
有的官員悔得胸口發悶。
朱妙真之前提醒過戚繼光,也和他商議過相關事情。
甚至提前預判到青詞可能會有奇效。
在她眼裡,戚繼光的才略毋庸置疑,所以她最有信心。
當嚴世蕃提議寫青詞,她便順勢而為。
但朱妙真也沒想到,戚繼光能寫出這麼合皇帝心思的詞。
「好!好!」
嘉靖帝看了會,連說兩個好字。
在他眼裡,這青詞比戚繼光之前的策論、手稿似乎都要好。
「嚴閣老,比起你所寫青詞,這篇的寓意,點題之明確,絲毫不輸。」
嚴嵩訕訕道:「這篇青詞類比古今,確實寫得好。老臣不及,遠有不及。
那位戚僉事果有大才,才思之敏捷,比起曹子建七步成詩也不遑多讓,老臣佩服。」
嘉靖從青詞上挪開視線,回首道:
「麥大伴,著人將這篇玄龜丹鳳拼裱起來。再以上下兩句為聯對,掛在這宮苑門外。」
歷史上也是這個待遇,玄龜丹鳳成了西苑外的對聯。
嘉靖對這篇詞愛不釋手。
「傳朕旨意,登州衛指揮僉事戚繼光,護持公主南下,連敗倭寇,有功當表。
賜黃金百兩,銀印一件。」
銀印是專給近臣,用於密奏言事的,相當於建立了溝通渠道。
嘉靖一朝,獲賜者多為其親近的重臣,如張璁、桂萼、楊一清等。
眼下賜給戚繼光一枚。
殿內群臣都有些眼熱。
「公主薦人有功,也有封賞。並,戚繼光其人實為國之良才,今朕令其父喪滿百日後,即可結束丁憂,為國戍守邊關。
待其再立戰功,朕另有封賞!」
戚繼光的父親戚景通過世,已達百日。也就是說即刻起,皇帝特許奪情,守喪的事已經結束了。
「遵旨!」
身後的大太監麥福,接了皇帝口諭,著手安排。
嚴嵩面上看不出什麼變化,眼角卻是微微抽搐了兩下。
其他眾臣則不約而同地生出一個念頭:這登州衛的僉事特麼是個天才,能文能武,還寫得一手好青詞。
朝中本就分派系。
嚴嵩有朋黨,自然也有反對他的人。此時有不少人心頭暗爽。
皇帝轉頭看朱妙真:
「我兒好眼力,所薦之人深合朕心。
太真你想要什麼,朕賞你。」
皇帝稱朱妙真為太真,與她名字里的『真』字,還有封號里的『真』相合,便是道家所說三真歸一,紫氣朝元。
太真是朱妙真的小字,同為皇帝御賜。
朱妙真眉眼靈動,耳畔的珠翠輕輕晃蕩:
「女兒確有中意之物。我大明開國,太祖打天下時,得過四張戰弓。
太祖自己取用其一,開國後賜給徐國公一張。
剩下兩張弓,一直存在宮裡。女兒想要其中之一。」
嘉靖欣然道:「那兩張弓存在宮裡也是蒙塵,就依你。」
朱妙真喜悠悠的謝了恩。
關於結束丁憂期限的事,其實她做了不少布置。
若嚴世蕃不提青詞之事,下方站著的大臣里,公主安排的人還有別的辦法,能把事情圓回來,再為戚繼光爭取。
但青詞一出,公主後續的安排就沒用上。
驕陽西移。
皇帝考慮到公主連日奔波,准她早些回去休息。
朱妙真腳步輕快地離開西苑。
她在宮裡有自己的殿宇。
宮外也有府邸。
今晚要在宮裡落宿,不過去寢宮前,朱妙真準備先去拿那張寶弓。
她早留意到戚繼光射術通神,卻沒有一張好弓。
趁皇帝高興,就要了那張弓。
公主準備去取了,讓明日出發去登州衛宣讀皇帝旨意,結束其丁憂期限的內侍,一起給戚繼光帶過去。
陪她去取弓的便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麥福。
他正躬著腰在前帶路。
宮裡有專門放寶物的地方,守衛森嚴。
麥福和公主一路來到一座沒有明窗的密閉式宮殿外,對大內侍衛亮了亮皇帝親賜的玉牌。
侍衛旋即打開厚重的大門。
麥福陪公主進去取東西。
這裡是皇家內庫,放的皆是稀世奇珍。
有幾件器物,仿佛是超越了凡塵俗世該有的東西。
朱妙真一進來,就看見一口大水缸。
奇妙的是缸里浪濤翻騰。在浪濤之上,有兩艘模型般的寶船,乘風破浪,在缸里航行。
其中一艘寶船已有些破舊,但樣式規格,異常宏偉。
如果有通曉船舶的人在,會看出這是昔日鄭和下西洋,船隊中的兩艘主力船艦。
朱妙真來到大缸前,取出之前隨身攜帶的鄭和寶帆。
那幾張寶帆,落在缸里的船上,相互契合。
兩艘船頓時鼓滿風力,在缸里揚帆航行。
「這兩艘寶船歷時百年,有些舊了。但用到沿海去,必是破寇的利器。」
朱妙真感慨了一句,遂快步走向內庫深處。
她隨同皇帝來過,知道兩張弓在哪。
內庫一列列的架子上,放滿了奇珍。
深處有一列專放兵器的架子前,公主看見了要找的兩張弓。
《左傳》里曾記載,說有一張弓叫繁弱,是周初分封魯國時,賜予的鎮國寶器,後來成為「良弓」的代稱。
朱妙真看上的兩張弓,一張為銀白色,像是吸收月光所鑄造,在夜晚會發出微光,弓名叫月照。
但月照略顯秀氣了些,弓臂不夠長。
朱妙真的目光,挪向另一張弓。
那是一把黑色的長弓,就叫繁弱。
朱妙真猜測,可能是制弓之人,參照左傳里的記載起的名字。
傳說這弓是用烏號之柘、蛟龍之筋所造。
遺憾的是其略有損毀。
在弓臂位置有個缺口。
宮裡的能工巧匠,對它進行了二次加固,在兩側以特殊工藝補上了那個小缺口。
朱妙真曾試過,雖然這弓有些損毀。
但弓力依舊大得驚人,不耽擱使用。
嘉靖曾讓宮裡有幾個自負勇武的將領試過,沒人能拉成滿月。
有的將領雖能勉強開半弓,但胳膊抖得厲害,難以瞄準使用。
不過朱妙真相信,戚繼光一定適合且喜歡這張弓。
這弓隨他征戰沙場是最好的歸宿。
繁弱的弓臂奇長,是一張巨弓,非常威武。
其通體黝黑,包括弓弦也深黑如墨。
在弓臂和弓弦內,隱然盤繞著一縷縷細如髮絲的血色,像血液在內部流動,有一股沉寂的生命力存在。
公主拿著這張弓便出了內庫。
夕陽向晚。
回到寢宮,公主通過傳訊符,給戚繼光發了訊息,說他寫出那篇青詞後,丁憂的事成了。
彼端。
戚繼光心忖守喪的事終於解決了,接下來可以大幹一場。
他正在看外掛,寫青詞之前,外掛就給出了提示。
且這次的任務線,和那位能決定萬眾生死的九五至尊有關,給出的獎勵很特別。
眼下事情結束,到了該結算的時候。
「元敬,外邊來了一伙人。」母老虎從門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