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斜照。
嘉靖開始翻閱戚繼光所繪諸多手稿。
朱妙真將平倭策,備俺答策,兩篇策論也一併遞給皇帝過目。
殿內靜悄悄,眾臣垂首而立。
半晌,皇帝將內容看完。
「陛下覺得如何,女兒與他接觸數月,可斷言其人有不世之才,可堪大任。」
「此子確是見識非凡,博學廣聞,尤其在兵事上見解頗深。」
這位皇帝陛下,從來不露心中情緒,沒人能看出他真正想的是什麼。
皇帝遂將目光投到下方群臣身上:
「嚴閣老、毛汝厲,這兩篇策論,你們也該好好看看。」
毛汝厲就是毛伯溫,時任兵部尚書,已六十出頭,與嚴嵩年歲相仿。
「回稟陛下,這兩篇策論,老臣已認真拜讀過。」
嚴嵩出列說話了:
「寫下策論的登州衛指揮僉事,確是時之才俊,不僅策論寫得好。且提兵能戰,文武全才。
公主慧眼,這人薦得極好。」
又道:「從策論上看,論得是南北防線,該如何守,如何防,如何轉守為攻。
不過…策論畢竟是策論,內容還停留在推測層面。若和當下的情況聯繫起來,並非沒有誤差。」
「老臣若沒記錯,戚僉事年方十七,從未參與過北方戰事,所寫皆為推斷。」
「近年俺答人來勢洶洶不假,單是今年,就兩次攻我北境。
年初,俺答人攻黃崖口、大水谷,被翟鵬督軍擊退。
隨後俺答轉攻龍門、宣府,又被郤永帶兵擊退。
俺答人連戰皆潰。」
「我朝在北境的將士,多年曆戰,經驗豐富,堪稱大明鐵壁。
試問我北部防線十五萬大軍,將才濟濟。策論上說俺答人能兵脅京畿,全無實據,讓人如何能信?」
嚴嵩娓娓道來,殿內不少文武聽得暗自點頭。
嚴嵩初任首輔,還沒形成巔峰期那麼龐大的朋黨勢力,不過已開始有官員向他靠攏。
近年,明蒙邊境年年都有戰事。
宣府和大同受災最重。
但俺答屢次進犯,皆被擊潰。
嚴嵩所言,現階段看沒錯。
「戚僉事策論寫得好,但多是揣測之言。」
嚴嵩篤定道:
「策論中說,三五年內俺答兵很可能破邊,兵臨京城,更是純憑臆測,危言聳聽。」
「這也是臣當時看了策論,沒有對這位戚僉事委以重任的原因。
臣以為,他尚需鍛鍊,來日或堪一用。」
皇帝道:
「嚴閣老,毛汝厲,朕命你二人聯合各部,督查南北防線,即日給朕奏報沿線防務、軍備、糧草諸事。
若發現問題,當嚴懲。」
嚴嵩俯首道:
「若真如策論所言,翌日南北防線出了問題,不用陛下責罰,臣當引咎,不敢再居首輔之位。」
朱妙真黑白分明的眸子忽閃了下。
她早知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嚴嵩向來工於算計。
不過朱妙真也有充分準備。
她並未爭辯戚繼光的策論對錯,不然就墜入了嚴嵩的陷阱。
戚繼光的策論,確實還停留在預判的層面。
事情只要沒發生,就無法證實他的高瞻遠矚。
朱妙真先要解決的是戚繼光為父守喪的問題,讓他能出來做事。
「陛下,沿海倭寇之患是女兒親見,刻不容緩。
戚僉事統兵破倭,亦為女兒親歷。
女兒想請陛下容他早日領兵,為我大明戍守海疆。」
皇帝笑了笑,微微頷首。
然而此時有一官員出列道:
「臣有事奏!」
「那兩篇策論臣也看過。當時臣還起了愛才之心,所以調閱了著作者的出身情況。
才知,戚僉事的父親新喪,尚在守喪期間,不宜現在啟用。」
出列的官員叫方德,兵部郎中,向嚴嵩靠攏的官員之一。
只聽方德道:
「自古父母亡,當閉門守喪,三年足不出戶,食粗茶淡飯。
歷代無不遵循,規矩若廢,則人人效仿,哪還有孝道可言。」
「臣思慮再三,戚僉事便是再有才略,終究不能讓他背上不孝的罵名。
何況我朝人才鼎盛,少了戚僉事,總歸不會有礙大局。」
又有一個禮部官員,出列附和:
「方郎中所訴在理,禮若廢,則爭相效仿,國不穩矣。此事不容輕忽視之。」
嚴嵩早有安排,讓手下官員把問題引申到禮制上,占據道德制高點。
眼看群臣附和,嚴嵩臉色平靜,公主還是太嫩了,以為兩篇策論,幾幅手稿就能打動陛下?
那個戚繼光不僅難以減免丁憂,且永不會被啟用。
他嚴嵩定的事,怎能輕易變更。
皇帝不會為了一個有些才華的四品武將,就違背傳承千年的禮制。
這時,一個三十出頭的官員,從後列站出來,啟奏道:
「今日群臣齊聚,適逢齋醮之期。臣等已備好賀詞。」
這人是嚴嵩的兒子嚴世蕃。
當下是掌管皇帝印璽、符牌及印章等事的尚寶司少卿。
所謂齋醮,是嘉靖帝信道後,經常進行的一種祭祀儀式,也是道家祈告上天的一個過程。
每逢齋醮,群臣必爭相準備青詞,奏表上天。
青詞內容,多是向上天表彰嘉靖統御萬民的豐功偉績。
嘉靖年間,憑青詞平步青雲的官吏不止一人。
嚴嵩是其中之最。
眼下將要入冬,臨近年末,眾臣所備青詞,都在讚譽這一年天下太平,皇帝居功至偉。
嚴世蕃起了個頭,群臣當即各有表述。
戚繼光的事,似乎就此被壓了下去,沒人再提。
但嚴世蕃在群臣紛紛奏表,送上青詞後,續道:
「公主剛才數次提及戚僉事,說他是不世出的大才。臣以為,也該給戚僉事一個機會。
不妨讓他參與進來,借當下之景,以青詞為題賀表。即日起快馬傳報,允其思慮幾日,限期書就一副青詞,送來給陛下御覽。」
嚴世蕃提出讓戚繼光參與,表面看是尊重公主的建議。
實則寫青詞,對武將來說,難度之大,不亞於讓文官統兵。
而如果戚繼光直承自己寫不了,則公主說他有不世之才,應該早日啟用的話不攻自破。
戚繼光御前出醜,別說提前結束丁憂,怕是再無出頭之日。
皇帝看向公主:
「如此也好,不用快馬傳報,我兒贈予他的傳訊符恰可一用。
朕也想考較他一番,就給他一刻鐘的時間思考,寫一篇青詞出來。
他若寫得好,朕就給他個機會,眾卿以為如何?」
嚴嵩率先道:
「臣謹遵陛下所命。」
朱妙真一直坐在皇帝左手側,笑盈盈的臉上,同樣看不出半點情緒。
皇帝既然開了口,她便拿出傳訊符,將皇帝的要求傳給了戚繼光。
轉眼,戚繼光的聲音通過傳訊符回傳過來:
「臣登州衛指揮僉事戚繼光,叩見陛下。
臣現在便可寫出一篇青詞。」
殿內不少臣屬都在暗自搖頭,一個邊軍武將,恐怕對青詞的文體都不了解。
所謂青詞,核心是借祭祀儀式,將皇帝的功業,傳告上天,為他的修仙進行助力。
嚴嵩最擅青詞,又被稱作青詞宰相。
他吹捧皇帝的本事,無人能及。
所以皇帝能容忍他的一些錯誤,因為其具備不可替代性。
但不可否認,雖是吹噓溢美之作,青詞對文體、對句,辭藻的使用,要求非常高。
別說一個武將,就是狀元來了,也少有能寫出好青詞的。
「這邊關武將不知天高地厚,活該出醜,再無機會。」
不僅是嚴嵩,眾臣中的大多數都泛起類似念頭。
嚴世蕃見計謀得逞,挑了下嘴角。
彼端,戚繼光說自己能寫出青詞是有原因的。
此前公主曾提醒他看青詞,當時外掛就有提示,加1個器物點,能完善公主送給他那幾卷青詞。
這事情和解除丁憂期限有關,戚繼光果斷用了1個器物點。
青詞卷本隨即衍生出許多內容。
其出現的是歷史上最著名的十餘首傳世青詞。
其中過半都是嘉靖朝所寫。
這十餘首青詞中,有一首被嘉靖帝譽為最工巧,最合意,喜愛之極。
其在歷史上要到十幾年後才會面世。
戚繼光此刻就在自家書房,選中了這一首,通過傳訊符吟誦出來。
西苑正殿,公主親自執墨,將他所述寫在紙上。
《玄龜丹鳳》
這其實是原作者袁煒,寫給嘉靖的一副齋醮對聯。
但其出世後,普遍被認為是青詞中的對聯體名作。
袁煒因而聞名,後來深得嘉靖器重,仕途一路升遷,官至禮部尚書、還入了內閣。
當戚繼光徐徐道來,公主筆下的字跡緩緩而出:
「洛水玄龜初獻瑞,陰數九,陽數九,九九八十一數,數通乎道,道合元始天尊…」
「岐山丹鳳兩呈祥,雄鳴六,雌鳴六,六六三十六聲,聲聞於天,天生嘉靖皇帝…」
上下兩句,對仗工整,上呼下應,前說元始天尊,後接嘉靖皇帝。
以洛水玄龜初獻瑞,對岐山丹鳳兩呈祥。
此後每一句皆上下承接,以陰陽應合道家吉數。
皇帝修道經年,自然能看出其中精妙,每一句都在誇他,且誇得句句在理,以祥瑞出世,類比他和道祖的關係。
「洛水玄龜」取自河圖洛書的傳說。
「岐山丹鳳」則源於周文王居岐山有鳳鳴的典故,喻比嘉靖是聖主降世,天命所歸。
借祥瑞以頌皇帝之德行。
這篇青詞,比之嚴嵩過往駢儷工整、辭藻華麗的幾篇名作,或稍有差距。
但文意卻撓在了嘉靖最癢的地方,撓得他舒服之極。
歷史上,嘉靖曾親口說這首青詞他最中意,可做諸詞之表率。
此時,嘉靖從皇座上起身,來到朱妙真題寫的青詞旁,矚目不語。
朱妙真瞄了眼嚴世蕃。
她本來另有安排,以確保今日之事能成。
但嚴世蕃主動提出寫青詞,比她的安排更好。
若說對皇帝的了解,誰能比得上從小跟隨他長大的朱妙真。
這篇青詞一出,朱妙真就知道穩了,大局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