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苑。
皇帝正在親自查閱奏摺。
嚴嵩站在下首陪侍。
大太監麥福隨侍在皇帝身後。
御案另一側,坐著在擼貓的朱妙真。
貓是嘉靖養的,有些胖,淡青色的長毛微卷。
特別的是貓的雙眉,潔白如雪。
皇帝給它賜名叫「霜眉」。
朱妙真正在餵貓吃小肉條。
「嚴閣老,毛汝厲跟朕說,你兩次駁回了兵部的奏本不發,可有此事?」
「有。此次東南沿海生亂,有將領為國效命,擊潰敵寇,立下軍功確實該賞。
但兵部想借將領的功勞,掩蓋他們邊防不利的事實,臣不敢姑息。」
「此番沿海各州府、文武官員,皆有重大錯失。
兵部轉頭就來報功,老臣以為不妥。」
「他們想用個別將領的軍功,掩蓋更大的問題。」
嘉靖嗯了一聲,示意繼續說。
嚴嵩娓娓道:
「既然初衷有問題,他們報上來的軍功就要認真核實,老臣非是不允他們報功,而是派了人,下去核查其功,是否屬實。
待假以時日,核查後再定其功不遲。」
嚴嵩這麼說不僅沒問題,還顯得他辦事穩妥認真。
嚴嵩的真正目的,就是要往後拖,暫時不給戚繼光定功。
等事情淡了,他還有手段,把事情繼續往後壓,比如說去核查,有些功勞說不清。
就像最後一戰,也是戚繼光此役最大的功勞,奔襲徐海,迫使倭寇提前退兵。
既然是奔襲徐海,那徐海的首級在哪?
沒有首級,如何界定是因為戚繼光的奔襲,讓各路倭寇提前退兵。
功勞是兵部報上來的,嚴嵩想找藉口,有得是說辭,並且聽起來合情合理。
歷史上他就是這麼一步步專權,力壓百官。
不過這次嚴嵩格外小心,因為公主能隨時和皇帝見面,奏報關於戚繼光的事。
所以嚴嵩準備過段時間,便給戚繼光定功,不會一直拖下去。
先拖一段,是因為嚴嵩有別的安排,也是敲打其他官員的手段。
在拖延過程中,有些官員便會服軟,成為嚴嵩麾下黨羽。
他便能趁機擴大影響和控制力。
此時,他一邊對皇帝解釋意圖,一邊垂首瞄了眼那隻貓的方向。
讓他奇怪的是,朱妙真一直在玩貓,對他提及晚些定功,要核查戚繼光功勳的事,並未反對。
「平倭策和備俺答策,這兩部策論,你可還記得?」皇帝忽然問。
嚴嵩心頭一跳,預料到皇帝要說什麼。
「平倭策上說倭寇一旦登陸侵襲,沿海防線的漏洞會被放大,倭寇將輕易突破各地衛所,肆虐沿海州府。」
嘉靖的聲線毫無起伏,聽不出半點喜怒:
「平倭策所述,果然應驗了。倭人來襲,沿海各地當真不堪一擊。」
「嚴閣老,朕記得你當時說,南北防線絕無問題。」
嚴嵩心頭突突直跳。
皇帝越是不顯喜怒,他越摸不清嘉靖的意思。
嚴嵩俯身跪地道:
「老臣接手內閣日短,正全力肅查南北防線。
自從看過平倭策,陛下要求臣聯合毛尚書,調整南北防線,臣不敢有片刻懈怠。」
「請陛下放心,沿海雖被倭寇所襲,但北線絕無問題。
年初,老臣還親自視察過北部邊防。
各地防務良好,十五萬北軍,糧草充盈,皆善戰之士,實非南部沿海衛所能比。
若俺答來犯,北線將予其重創,絕不會出現疏漏。」
「嚴閣老,那你可要盯好了,北線若出問題,朕絕不輕饒。」皇帝道。
嚴嵩暗自鬆了口氣,抬頭又掃了眼不發一言的朱妙真,執禮退了出去。
俄頃,嚴嵩回到首輔的值事殿。
嚴世蕃聞聲而至,問:
「爹,陛下找您什麼事?」
「仍是南部沿海的事情,已被為父妥善應對。」
嚴世蕃笑道:「幸虧爹你早有成算。
這次藉機換掉一批官員,毛伯溫再想翻過來可就難了。」
「調換官員的名單你擬好了?」
「嗯,還缺些人手,適逢兵部要搞考評,有些武官,已提前來兒子門下走動過,正好合用。」
走動過的意思,就是想投到嚴嵩門下。
「為父今日面聖,玄真公主也在,但她始終沒說話。」
嚴嵩沉吟道:
「為父覺得有些不對,公主可能另有考慮。
早些時候收到消息,說山東都指揮使司準備舉薦那戚繼光,參加今年的兵部考評。你注意些,斷不能讓他再有驚人之舉。」
嚴世蕃聞聲知意:
「爹盡可放心,雖是兵部主持的考評,但監考和知事司,去各地考評的官員,都有我們的人。
兒早就讓人打過招呼,那戚繼光縱有通天的能耐,也叫他無功而返。」
嚴嵩微微點頭,「記得不要給人留下把柄。」
「不會被看出任何問題。」嚴世蕃篤定道。
……
登州衛,戚府。
即便徐常玉不說,戚繼光也猜到是嚴嵩干預,兵部想給他定功的事,一時半會不會有結果。
徐常玉又道:
「…還有一則消息,說嚴閣老家裡廣開門庭,各地前去拜會的官員不少。
像仇鸞拜了嚴閣老為乾爹,遂被提拔為甘肅總兵。
還有趙文華等人,也都拜入嚴閣老門下…」
要不是出於對戚繼光的崇敬,徐常玉絕不會多這個嘴,把自己通過同僚,在京城打探到的消息說出來。
戚繼光其實對這些情況有預料。
他和朱妙真另有應對,只是還不到時候,需要一個更好的契機。
夜色初降。
徐常玉二人離開後,戚繼光來到書房的青銅箱子前。
就在剛才,他聽到箱子裡傳出一陣響動,仿佛有東西在內部撞擊箱子。
而近段時間,他有兩次在夢裡被惡鬼掐頸。
幸好都及時醒過來,沒出大問題。
但戚繼光已感覺到箱子裡的神龕,侵入夢境的力量和頻率,都在提高。
最近一次的夢裡,戚繼光甚至感覺自身的武運被一股力量壓制,幾乎難以從夢中掙脫回醒。
這次去濟南,他打算把箱子帶在身邊。
他隱約有種預感,把箱子留在家裡,可能會出問題。
一旦真有東西從箱子裡出來,對周邊的人是個非常大的威脅。
數日轉瞬。
濟南。
戚繼光、母老虎、陳靜漪,王如龍等一行人,在十一月下旬,來到都指揮使司駐地。
這次兵部考評,南北共設有四個考評地點,匯聚了全國各地參與考評的武官。
濟南處在南、北要衝之間,是四大考評地點之一,尤為熱鬧。
主要是沿海各地遇襲,沒有設置考評點。
南方各州府的不少武官,也匯聚到了濟南。
山東布政使司所在地,殿宇宏闊,占地廣袤。
此時的大門外,人馬喧譁,各地武將少說有上千人。
戚繼光沿路過來,在人群里看見幾個熟人。
之前在棲霞縣剿滅倭寇時,一起作戰過的武官劉慶。
浙江布政使司的武將劉虛舟。
還有前幾日見過的山東布政使司千戶徐文悅等人。
濟濟一堂,武將如雲。
而戚繼光的到來,讓人群忽然安靜下來。
「他就是倭寇來襲時,千里奔襲,擊潰大寇徐海的登州衛指揮僉事戚繼光?」
「他身邊的隨員打著登州衛所的旗子,應該就是了。」
「看起來乳毛還沒退乾淨,一次奔襲說明不了什麼。」
「沒錯,瞎貓撞上死耗子,說不定是運氣好。」
人群議論紛紛。
各地衛所在倭寇攻擊下,損失慘重。唯獨戚繼光主動出擊,擊潰了徐海。在一些敗軍之將眼裡,可不止是嫉妒那麼簡單。
天鵝在醜小鴨的群體裡,就是原罪。
戚繼光一到,近乎所有人都往他看過來,眼神里情緒各異,有崇敬羨慕的,也有隱含敵意的。
更多是爭強好勝,想在接下來的考評中,力壓戚繼光,藉機揚名。
這時,山東都指揮使司內,走出幾位身穿從二品官袍的大員。
「元敬,你終於到了。」
從二品的封疆大吏,居然出來迎戚繼光……一眾武將反應過來後,瞠目結舌。
這戚繼光,值得都指揮使司這麼多要員,聯袂出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