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
夜色漸濃,狹窄的巷道里零星亮著幾盞昏黃的路燈,電線桿上掛滿了各種小GG。
空氣中飄散著各家各戶炒菜的油煙味,混合著下水道偶爾泛起的潮濕氣息。
這裡與西龍湖山莊的奢華相比,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兩人走到一棟老舊的自建房前,樓道口的防盜門鏽跡斑斑,
門鈴按鈕早已失靈,露出裡面糾纏的電線。
葉小琳掏出鑰匙,正要開門,卻忽然停住了手。
她轉過身,拉住葉雲的衣袖,壓低聲音道:
「哥,等一下。」
葉雲正要推門,聞言頓住,側頭看向她:「怎麼了,小琳?」
葉小琳咬了咬嘴唇,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哥……這些年你一聲不吭地消失了,倩倩吃了很多苦。
心月姐……也因為你的失蹤,思念成疾,得了抑鬱症,她嘴上不說,但我看得出來,
她心裡一直在埋怨你。還有爸媽——」
「他們雖然從來沒說過你一句重話,但我知道,他們也很難過。」
她抬起頭,認真地望著葉雲的眼睛:
「等下進去,他們可能會說一些不好聽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好好解釋清楚就行了。畢竟……你回來了就好。」
葉雲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矮了大半個頭的妹妹,恍惚間,記憶的閘門被悄然推開,湧出許多泛黃的畫面——
那時候,葉家還是寧海市豪門之列排名第二。
鼎盛時期,葉氏集團掌控著數百億的資金鍊,
巔峰時資產逼近千億,在整個江南商圈都是呼風喚雨的存在。
父親葉子安白手起家,創下偌大家業,母親溫婉賢淑,
相夫教子,一家人住在城東占地數畝的葉家大宅里,僕從成群,賓客如雲。
那時的他,是人人見了都要恭恭敬敬叫一聲「葉少」的少年郎。
妹妹葉小琳,則是被全家捧在手心裡的小公主。
所有人都以為,葉家登頂寧海第一豪門,只是時間問題。
直到那一夜。
火光沖天,喊殺聲撕裂了寂靜的夜空。
他拉著妹妹的手,從密道里爬出來時,身後的葉家大宅已經化作一片火海。
透過熊熊烈焰,他看到那些平日裡與父親稱兄道弟的面孔,手持利器,在火光中獰笑。
一夜之間,葉家滿門被屠。
近千億家產,被剩下的五大豪門瓜分殆盡,連一根毛都沒剩下。
那年,他十歲。妹妹九歲。
他帶著妹妹,挨個敲響了父親生前那些所謂「摯友」的家門。
有的閉門不見,有的隔著門縫丟出幾百塊錢打發他們走,
更有甚者,直接放狗驅趕。
沒有一個人敢收留他們——沒有人願意為了兩個亡命的孩子,得罪那如日中天的五大豪門。
最後,是父親的小學同學——李國偉,在那個寒冷的冬夜裡,打開了自家的房門。
李國偉和妻子趙玉,只是普通的工薪階層,住在一套不足六十平米的老房子裡。
他們自己還有一個女兒,名叫李心月,比葉雲小三歲。
就這樣,一家三口擠一擠,硬是把兄妹二人接納了下來。
李國偉供他讀書,趙玉給他和小妹洗衣做飯。
他們從不提葉家當年的輝煌,也從不問那些仇家的消息,
只是默默地把這兩個孩子當成自己的孩子來養。
後來,他長大了,和李心月結了婚,有了情情。
那段日子雖然清貧,卻是他前世今生加起來,最溫暖的時光。
直到那場車禍,將他送入九天十地,一去千年。
葉雲收回思緒,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長大成人、獨自撐起一個家的妹妹,心中泛起複雜的情緒。
他點了點頭,輕聲道:
「放心吧,小琳。哥知道該怎麼做。」
葉小琳這才鬆了口氣,轉身用鑰匙打開了門。
門剛推開一條縫,一陣輪椅滾過地磚的咕嚕聲便傳了出來。
一個消瘦的老人,雙手吃力地轉動著輪椅的輪圈,從客廳里緩緩挪了出來。
他的兩條腿從膝蓋以下空空蕩蕩,褲管在風中輕輕晃動。
正是李國偉。
葉倩倩一看到外公,立刻掙脫了葉雲的手,像一隻歡快的小燕子般飛奔過去,
撲到輪椅邊上,仰起小臉,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外公,外公!」
李國偉原本疲憊的臉上,瞬間綻開了一個慈祥的笑容。
他伸出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摸了摸孫女柔軟的頭髮,聲音沙啞卻溫和:
「哎,好好好,外公的乖孫女回來了。」
葉小琳一看到父親出來了,心頭猛地一緊,生怕他行動不便出什麼意外,
連忙快步上前,穩住輪椅的扶手,語氣裡帶著嗔怪和後怕:
「爸!你出來幹嘛呀?萬一摔倒了怎麼辦?這屋裡又沒個人照應!」
李國偉擺了擺手,嘆了口氣,聲音里透著一種看淡了生死的蒼涼:
「我這把老骨頭,不值錢了。死了也就死了,省得給你添亂。」
「爸!」
葉小琳眼眶一紅,聲音提高了些許,帶著不容反駁的倔強,
「以後不許你說這樣的話!」
這時,葉雲走到輪椅前,停住了腳步。
他低頭看著輪椅上那個消瘦蒼老的男人——曾經那個在寒冬深夜為他們兄妹打開房門的中年人,
如今已是滿頭白髮,雙腿殘疾,靠著一輛舊輪椅度日。
五年的光陰,加上這場無妄之災,將這個老人的脊樑壓彎了許多。
葉雲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而鄭重:
「爸,我回來了。」
李國偉抬起頭,渾濁的目光落在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
他愣了足足三秒。
那張臉,確實是葉雲的臉。
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卻與五年前那個每天騎電動車接送孩子的養子(女婿)截然不同——太深了,
深得像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有些發顫:
「小……小雲,你還知道回來?」
話音未落,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一股壓抑了五年的怒氣湧上心頭——自己的女兒就是因為這個男人,
患上了抑鬱症,三年前更是不知所蹤,生死不明!
他猛地抄起靠在輪椅邊的那根舊拐杖,高高揚起,就要朝葉雲身上打去!
「滾!快給我滾!」
拐杖帶著風聲落下,卻在半空中被一個小小的身影死死抱住。
葉倩倩張開雙臂,像一隻護崽的小母雞一樣擋在葉雲身前,
仰著小臉,倔強地看著外公:
「外公!不要打爸爸!要打爸爸,就先打我吧!」
李國偉的拐杖僵在半空中。
他看著外孫女那雙清澈又固執的眼睛,那裡面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堅定。
他握著拐杖的手,終究是緩緩垂了下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唉……」
葉雲沒有躲閃,也沒有辯解,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爸,這裡不方便說話,讓我進屋,我給你解釋清楚。」
葉小琳也連忙在一旁打圓場:
「爸,咱們先進去吧,讓哥坐下來慢慢跟你說。他剛回來,肯定有很多話要說。」
李國偉沉默了片刻,終於鬆開了緊握拐杖的手,轉動輪椅,緩緩朝屋內挪去。
幾人進了屋。
這是一間不大的出租屋,客廳逼仄,家具陳舊,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葉雲沒有急著解釋什麼,而是徑直走進了廚房。
他系上那條掛在牆角的舊圍裙,打開煤氣灶,熱鍋、下油、打蛋、翻炒。
不一會兒,三份熱氣騰騰的蛋炒飯便端上了桌。金黃的蛋碎均勻地包裹著每一粒米,蔥花點綴其間,香氣四溢。
他把其中一份放在葉倩倩面前,一份遞給葉小琳,一份端到李國偉面前,又將一雙洗淨的筷子輕輕擱在碗沿上。
葉倩倩早已迫不及待,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扒拉著,吃得腮幫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說:
「唔……是爸爸的味道!就是這個味道!」
李國偉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口送進嘴裡。米粒在舌尖化開,
鹹淡適中,蛋香與蔥香交織在一起——確實,和五年前那個養子做的蛋炒飯,一模一樣。
他沉默地咀嚼著,沒有說話,但握著筷子的手,卻不易察覺地微微顫抖。
「吃慢點,小心噎著。」
李國偉放下筷子,端起手邊的水杯遞到孫女嘴邊,「來,喝口水。」
葉倩倩接過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兩大口,抬頭沖外公甜甜一笑:
「謝謝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