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舟飛和陸蔓認識得很早。
用一個比較老派的名詞來形容,他們兩家算是世交。
在早已過去的全戰年代,他倆的爺爺是一起入伍的同鄉新兵。整個村結伴出發的三十多個年輕人,等和平終於來臨時,已只剩下三個。
其中落下永久殘疾的那位,落葉歸根回了老家,剩下他們兩個,跟著部隊支援了幾年地方建設,一起轉業到了滏南市的礦業單位。
兩位老爺子一直關係極好,連在鄉下置辦的養老小院,都只隔著一堵籬笆牆,過世後,墳頭也就離了不到五米遠。
所以到了下一代,任安寧和陸蔓的爸爸陸慶和,就成了光著屁股玩尿泥一起長大的髮小。
大復興時代,兩人托父親的福,進了同一家單位。
這套看著任舟飛從小長到大的老房子,就是那單位的家屬院。
陸慶和也有一套。任安寧的家在三樓,他的在一樓。
任安寧早結婚半年,但任舟飛比陸蔓小三個月。陸慶和就時不時拿這個打趣,說任安寧命中率不行,不像他,遺傳了老爹的神槍手天賦。
以兩家這樣的關係,按照正常發展,任舟飛和陸蔓應該在能滿院子跑的時候就黏在一起。
但實際上,整個童年時代,他倆的接觸都不算多。最常湊到一起的場合,是兩家大人聚會。
在那個男孩跟男孩撒丫子野跑,女孩跟女孩嘀咕著抱團的年代,他倆基本上是跟著各自的小圈子活動。
小學他們沒在同一個班,而剛進初中,陸蔓的母親就因病過世了。
那之後沒多久,陸慶和辭掉了單位的職務,南下打工。一樓的那套房子被他轉手賣掉,陸蔓則搬去姥姥那邊,住到了兩個路口外的另一個家屬院,上了另一所初中。
初中三年,兩人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能讓任舟飛有點印象的,也就是過年時兩家必定會有的一頓聚餐。
初中畢業之後,任舟飛考進了滏南市第四中學。
四中雖然在重點高中里排行墊底,但重點就是重點,從過年聚會時,陸叔一說到閨女成績就長吁短嘆的樣子來看,任舟飛不覺得會在這裡和陸蔓重逢。
但偏偏他們就在這裡再會了。
開學前,他們被送往部隊營房封閉式軍訓的時候,碰頭聊了兩句,任舟飛才知道,陸叔掏了一筆頗為不菲的擇校費,還托盡了關係,才把女兒塞到了這邊。
高一他們並沒有分到一個班,甚至不在同一層。除了偶爾上學下學的路上碰到會順路同行,他倆的交集依然很少。
直到高二分班,這兩個從會走路時候就認識的青梅竹馬,才算是真真正正地做了同學。
很湊巧,上下學原本和陸蔓作伴的那個女生選擇了理科班,還偷偷談起了戀愛。
下晚自習碰到幾次落單的陸蔓之後,任舟飛就成了理所當然最讓陸叔放心的那個護花使者。
通常來說,像他倆這樣上學下學總是一起走的男女生,很快就會有風言風語傳出來。復興法案的緣故,只要不是太出格的戀愛行為,學校通常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在那場人生轉折的災難之前,至少任舟飛這邊,並沒有產生過談戀愛的念頭。
他的成績算是前列,喜歡踢足球,身高能在文科班打籃球賽的時候湊個手,輪廓分明,五官周正,脾氣不錯,人緣還好。
從初中徹底長開之後,他就沒少收到過來自女同學的小紙條和疊成桃心形的信。
只不過,他心理上比較晚熟,父母在這方面給的教育又很足,他什麼都明白,自然就知道什麼是壞,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合時宜的太早。
而那場車禍改變了一切。
一夜之間,家庭關係簡單的任舟飛失去了所有親人。
他從昏迷中醒來之後,躺在醫院病床上冒出最多的念頭,是自己為什麼沒有跟著爸媽一起死掉。
然後,陸蔓來了。
她不是那種口齒伶俐的類型,很多安慰的話就像車軲轆一樣反反覆覆,說到最後,她自己都急得哭了起來。
掉在任舟飛手背上的淚觸發了連鎖反應,讓他在得知父母死訊後一直乾涸而麻木的雙眼,頃刻間一片模糊。
陸叔從南方打工的地方趕了回來,幫忙處理了任安寧夫婦的後事。
任舟飛生命中第一段漫長的黑暗低谷,就此開始。
陸蔓也就在這個時期,不再避嫌,不再含蓄,用各種體貼照顧的行動,近乎直白地展露了對任舟飛的好感。
高考結束後不久,陸蔓鼓起勇氣,開口表白了。
可遺憾的是,短短四五個月,還不足以讓任舟飛從巨大的打擊中完全恢復過來。
他在自卑的泥沼中越陷越深,被少年時代內心深處可笑的敏感折磨,既無法相信陸蔓對他的感情不是憐憫,又堅定地認為一無所有的他,根本配不上這麼好的姑娘。
他知道憑自己高考時那一塌糊塗的發揮,根本沒有什麼上正常大學的可能。他就自欺欺人地以不能拖累陸蔓為理由,留下一封簡短的信作為拒絕,去別的城市打工了。
那時的他,還抱著一個有點天真的想法:我要努力打拼,等覺得能配得上她的時候,再回來找她。
可等他熬過最艱苦的階段,回到家鄉,卻只得到了一個天妒紅顏的結局。
陸蔓大學畢業後一年多,就因病去世了。
任舟飛千方百計地打聽,才知道是遺傳自她母親那邊的問題。
本來可能不會發生,發生也可能不會這麼早,但陸蔓高中畢業後,就一直形單影隻、鬱鬱寡歡。
情緒,可能成了壓垮她身體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是任舟飛上輩子最悔恨的一次錯過。
留在他心裡的遺憾,直接影響了他之後所有的感情生活,也是他最後一次婚姻失敗徹底墜入深淵的根源之一。
泉水一樣不斷湧出的思緒中,任舟飛憑著肌肉記憶和周穎的指揮,迅速完成了上學前的準備工作,背起書包,拎著塑膠袋,裝著兩瓶用開水泡熱的鮮牛奶,飛快跑下了樓。
老單元房的樓梯又窄又陡,他心裡又有些慌,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放自行車的小煤房裡,還擺著幾顆沒吃完的越冬白菜。鐵架子上堆滿了他從小攢下的舊書,角落的紙箱子裡,是他小時候每一件都當成寶貝的玩具。
如果不是還有課要上,重要的人正在等他,這陰冷潮濕微微發霉的小房間,他都可以呆呆地看上半天。
舊物堆了很多,但他的車子還很新,是當時正流行的變速款。后座在周穎的主張下加了一個筐,說是為了他放書包方便,其實可能是她怕兒子過早載著女生兜風。
他騎車拐過單元樓側面,就看到遠遠院門口外,裹著深藍色羽絨服的陸蔓正在等他。
北方的冬天還沒過去,人人都裹得像是正在找樹洞的熊。
任舟飛不覺得冷,激動的情緒仿佛快要讓他的血液沸騰。
門崗大爺雙手懸在煤爐上烘著,向正抬車過檻的任舟飛打趣:「今兒下來這麼晚,對象等你半晌,都要凍上嘍。」
他連禮貌的微笑都懶得回一個,推著車子跑到陸蔓身邊,盡力保持著平靜說:「對不起,有點事兒,下來晚了。」
陸蔓輕輕嗯了一聲,接過他手上的塑膠袋,放在前車筐里,自然而然地踩下車蹬子出發了。
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倆只要一起上學,早飯就是這樣混在一起到學校分著吃。
陸蔓現在住的地方是市里最早的一批商業樓盤所在地,早餐攤子的花樣,比這邊老家屬院的門口要豐富得多。
按她自己的說法,她嘴饞又怕胖,雞蛋灌餅、煎餅果子什麼的,就都讓老闆切成了兩半。
小半她吃,大半歸任舟飛。
周穎知道這事兒後,立刻多訂了一瓶鮮牛奶。
燙熱的牛奶和車筐里的早點放在一起,到學校之後,溫度剛好適宜。
帶來過的幾種早餐里,任舟飛最喜歡吃的是一家烤得又脆又香的雞蛋灌餅,雙蛋加一片大裡脊,他吃較大的那一半,配一瓶奶剛好。
並排騎出一段,他看了一眼車筐,就知道陸蔓今天還是買了那種雞蛋灌餅。
此時的他,已經不是昨天的任舟飛。
上一世高考後,他下決心離開這個城市之前,心血來潮想去吃一次這雞蛋灌餅,蹬著車子去找了幾圈才發現,這攤子根本不在陸蔓家附近,而是要往上學的反方向騎上兩三分鐘不止,遠不如就在院兒門口的那幾家方便。
他想了想,覺得自己必須開口說點兒什麼。
大多數時候,陸蔓都是個很安靜的女生。他如果不挑起話頭,兩人就會這麼默默一直騎到學校。
而他不想這樣。
說什麼都好,他想和陸蔓多聊兩句,他想聽到那軟軟細細的聲音,好確定一切都是真的。
「陸蔓,你想好將來要考哪個大學了嗎?」
腦海里亂糟糟的,他胡亂選了一個說出口,才意識到這不是一個很好的話題。
因為陸蔓的成績,要很努力才能抓住中游的尾巴。
果然,拉高的圍巾里傳來陸蔓有些悶的聲音:「我能考上咱市的師專,我爸都要放鞭炮的。」
天兒就這麼被聊死了。
路口紅燈,任舟飛捏閘踩地,側頭看了過去。
不出所料,陸蔓正皺著細細的眉,一副很苦惱的樣子。
時隔多年,再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真真切切打量陸蔓的臉,任舟飛才徹底明白,什麼樣的心情叫恍若隔世。
陸蔓的女大十八變,任舟飛親眼見證過其中至少十六七種,從胖乎乎的小福娃,到剛抽條的小豆芽,從圓潤起來說什麼也不肯照相,到如今努力收細了線條後,腴而不滿的含苞待放。
即使這會兒只能看到羽絨服帽子和圍巾之間那一小塊臉,他腦海中也能輕而易舉地補全那不知道在他夢中出現過多少次的容顏。
陸蔓的頭髮很細,色澤很淡,陸叔不止一次開玩笑,說她是個標準的黃毛丫頭。
她的眼睛細細長長的,尾梢上挑。明明是單眼皮,卻堅持自稱內雙。她鼻頭肉肉的,嘴巴小小的,硬說漂亮有點勉強,但沉靜的樣子很清秀,笑眯了眼的時候,又很可愛。
她最有可能被其他女生嫉妒的地方,除了腰身上下沒能一起收束住的線條之外,就是她皮膚的白。
那膚質遺傳自她的母親,白得細膩、透亮、柔潤、晶瑩。
軍訓那麼慘烈的暴曬,也只讓她發紅了一段時間,沒幾個月就恢復如初。
「綠燈了。」發現任舟飛在愣神,陸蔓提醒了一句。
他趕緊晃晃頭,深吸了一口涼颼颼的風,往學校趕去。
心裡還是很亂,他暫時不敢再挑話頭,默默蹬著車子,在腦海里用亂七八糟的記憶碎片玩拼圖。
他的人雖然回到了高三,記憶卻沒有。
他絞盡腦汁玩兒命回想,班上的七十多個同學,他依然只能想起二十多個名字。想起來的名字,還不一定全對得上臉。
跟在陸蔓後面走進教室,他甚至想不起來自己該坐在哪個位置。
幸好,這個階段,體育、音樂、美術等方向的特長生,都在忙著參加他們自己的考試,班上少了二十多個人。
對高考已經不抱什麼期望的同學占據了最後兩排,有的聽音樂,有的玩文曲星,有的睡覺。
還在衝刺這最後幾個月的那些,則集中坐在教室前半。
任舟飛還模模糊糊記得自己坐在大致哪個區域,很快靠桌上書皮的名字,找到了那一小塊屬於自己的戰場。
身邊的位置空著,他拿出一本抽屜里的書看了看姓名,想起那是個跟他關係還不錯的體育生,叫江燕。
江燕不在,陸蔓理所當然地拿著他倆的早飯坐過來,和他一起吃。
牛奶的溫度正好,雞蛋灌餅外脆里嫩,才咬下第一口,任舟飛就覺得,他不知多久沒吃過這麼香的東西了,香得鼻子裡一陣陣發酸。
可惜他不能享受太久,因為早讀馬上就要開始了。
等陸蔓回到座位,教室里恢復安靜,任舟飛低下頭,開始思考接下來要做什麼。
他當然不可能像個真正的高三學生那樣,把注意力全丟進習題的海洋。
因為他很確定,上輩子的磨難、死亡的終結和那神秘的命運女神,都絕對不是夢。
他想了想,決定趁著老師還沒有進到班裡,測試一下,能不能喚醒命運女神留給他的微型終端。
他集中注意力,在腦海中不斷重複著命運女神這四個字。
意識深處,立刻傳來了細微的灼熱感。
頭頂的燈像是電壓不穩一樣,猛地閃了閃。
但緊接著回應他的,並不是他預期中那聲系統標配的「叮」,而是一句淡漠無起伏、顯而易見的預設語音。
【抱歉。環境能量不足,強行喚醒會對您的身體造成不可逆的損傷。請更換到其他高能量環境,或提升自身能量儲備後再次嘗試。】
任舟飛托腮皺眉,想,我……這算是與自己的系統失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