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舟飛真的在樓下一直等到看見陸蔓的房間亮燈,才重新跨上車子。
他正要轉頭,就看見燈在窗玻璃上投出了陸蔓的影子。
玻璃上全是水汽,糊得什麼都看不清。
不過馬上,那影子就伸手貼住玻璃,飛快擦出了一大片清晰的視野。
看見他還在樓下,陸蔓揚起唇角,沖他用力擺了擺手。仿佛在用肢體動作催他,快走吧,天冷。
他這才抬起胳膊左右晃了晃,心滿意足地離開。
回到院裡,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恰好剛剛停穩。看著恰好打開攔住去路的車門,任舟飛不得不捏閘停下。
「趙叔,回來這麼晚,才剛下班啊?」他寒暄了一句,儘量不讓自己去看那輛在噩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車,免得叫好不容易遠去的陰影再次覆蓋在心頭。
趙叔的名字叫敬邦,住在他們家樓下,和他爸當然也曾經是同事。只不過趙叔心思活絡,是這個家屬院最早辭職離開單位闖蕩的創業者之一。
院裡目前僅有的三輛私家車,他的最氣派。
趙叔滿面紅光地瞧了他一眼,樂呵呵頗為自豪地說:「我們做小買賣的,哪有什麼下班不下班的?什麼都是生意,應酬也是。倒是你啊,小飛。放學回來這麼晚,早上還起那麼早。能睡得夠嗎?」
任舟飛被那撲面而來的爛橘子味兒嗆得皺眉。
他還沒應聲,二樓陽台已經傳來趙叔媳婦中氣十足的叫喊:「大冷天還擱下頭扯啥淡呢?馬尿灌多上不來樓啦?是不是還得我下去抱你回家呀?」
任舟飛記得那女人叫李翠芳,是趙叔從老家帶來城市的娃娃親,人潑辣,幹家務活是一把好手。因為她沒出去上班,院裡這批差不多年紀的孩子,都可以說是她老母雞一樣奓著翅膀看護長大的。
他直到小學畢業前,都會隔三差五跑樓下,蹭一頓趙嬸做的香椿炒雞蛋。
趙叔一邊加快步子往家趕,一邊抬頭解釋:「這不是碰見小飛了嗎?聊兩句。瞧你嚷嚷的,巴不得滿院兒都聽見。」
李翠芳還在陽台上絮叨:「人家一個要考大學的秀才,跟你個大老粗有啥好聊的?趕緊上來喝醒酒湯,再吹點冷風,非感冒不可。喝喝喝,天天都得喝。要我說你趕緊花錢請個司機吧,別哪天喝太多,一車撞電線桿子上,讓老娘當寡婦。」
「碎嘴婆娘,淨說晦氣的,看老子上去不抽你。」
聽著這夫妻倆的隔空叨叨,任舟飛把車子放進小煤房,三步並作兩步上樓,差不多和趙叔同時進了各自的家。
這邊離供熱站近,家裡的暖氣勁兒很足。反手關上門,就能把整個冬天拒絕在外面。
父母當然都還沒睡。
任安寧在寫字檯前坐著,披著厚厚的軍大衣,手邊倒扣著一本攤開的網頁設計入門教材,眼前舉著的是最新一期的《電腦報》。
周穎應該是剛洗過澡,裹著厚厚的浴袍,頭髮還用毛巾包著。
她一路跟著兒子進了他的臥室,有點納悶地問:「怎麼回來晚了?學校有事兒?」
周穎訝異地挑了挑眉,表情產生了微妙的變化,既像是高興,又有點擔心。
不過顯然還是高興更多,她也就沒再多問,直接跳到了下一個話題。
「晚上吃的什麼?餓嗎?要不要加點兒宵夜?」
「吃了碗拉麵,分量挺足的。」說到這兒,任舟飛摸了摸肚子,心想,如果就這麼回答完,正常就到了他該換衣服、洗漱、收拾、休息的時間。
而如果說要吃點東西,就能跟爸媽坐上一會兒,多聊幾句了。
看見他的動作,還沒等他開口,周穎就笑著說:「吃點兒吧,外頭的麵館分量再足能足到哪兒去?正好冰箱剩的有白菜炒肉,熱熱就能吃,我再給你下個熗鍋掛麵。你換衣服吧,轉臉兒就好。」
任舟飛點了點頭,忽然之間,有種不捨得這漫長一天結束的感覺。
他剛關好房門,就聽見爸爸從屋裡走了出來。
「你去吹頭髮,廚房那邊兒冷,我來做吧。」
「幹啥?兒子難得想吃頓宵夜,來跟我搶功勞啊?」媽媽不答應,但口吻像是在撒嬌。
他爸壓低了聲音,語氣也顯得有些促狹:「我怕你還腿軟站不住。」
然後他就聽到他媽拍了他爸一巴掌,帶著笑意罵了句什麼,回臥室去了。
任舟飛一邊換衣服,一邊有些好笑地想,沒料到在差不多的年紀,他老爸的日子可比他滋潤太多了。
這大概真能說明,娶對老婆的重要性吧。
任安寧參加工作前服兵役的時候,進的是炊事班。所以家裡雖然周穎做飯多,但論手藝,是任安寧更好。
等任舟飛換好睡衣,過去他們臥室,打開的摺疊桌上,熱騰騰的飯菜已經在飄蕩著誘人的香氣。
任安寧回到寫字檯前,繼續坐著看書。周穎則如任舟飛預期的那樣,樂滋滋坐在旁邊,跟他聊了起來。
任家父母都不是那種喜歡給孩子壓力的類型,周穎找的話題,都近乎刻意地避開了學習。
身在福中的人,的確容易不知福。
上一次身處這個階段的任舟飛,從來都覺得這些是理所當然的事,還因為少年的叛逆,經常會跟爸媽頂嘴。
而現在,他經歷了世界上最美好的失而復得,從未如此刻一樣清晰直觀地感覺到父母的愛。
起先他還能撐著笑容,跟媽媽應和兩句,聊著聊著情緒就激盪起來,讓他只好低下頭,裝作在大口吃麵。
周穎說著說著停住話頭,微微皺眉,神情狐疑,仔細打量著兒子。
看了一會兒,她忽然說:「小飛,學校里出什麼事兒了嗎?」
任舟飛一愣,嚼著半口麵條含含糊糊地回答:「沒有啊,怎麼了?」
周穎眉頭皺得更深,往前湊近了些:「不對,你跟我說實話,到底出了什麼事兒?你怎麼看起來……跟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跟我們說似的?」
任安寧立刻轉過頭,表情嚴肅地看著這邊:「小飛,跟爸爸媽媽還有什麼不敢說的?誰欺負你了?是哪個老師嗎?」
任舟飛本來以為經過了一天的思考和緩衝,他已經構築起了足夠強大的心靈堤壩。
可就在此刻,那所謂的防線一觸即潰。
他一直相信男兒有淚不輕彈,但……一切都瞬間失控了。
他攔不住決堤的眼淚,只能在那一滴滴淚掉進面碗裡的時候,從慌亂的腦海中匆匆忙忙找到一條也許說得過去的藉口,哽咽著回答:「真沒事。我就是在學校休息的時候,做了個特別長的噩夢。夢裡……你們兩個都不在了,我就特別孤獨,特別無助。醒來回家……看到你們都還在。真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積壓了二十多年的情緒有了巨大的出口,轉眼化為轟鳴而出的洪流。
他趕忙擱下筷子,低頭蒙住臉,不想讓丟人的樣子暴露得太過明顯。
周穎把摺疊桌踢開幾寸,慌裡慌張坐到兒子身邊,張開雙臂把他摟住,不自覺用上了哄小孩一樣的口氣:「夢裡的事兒能當真嗎?爸爸媽媽年紀輕輕,健健康康的,還沒見著兒媳婦進門,沒抱著大胖孫子呢,哪捨得拋下你走啊?」
任安寧皺眉沉聲道:「小飛,是不是最近學習壓力太大了?爸爸跟你說過,高考是上升的捷徑,但並不是人生僅有的出路。對我們來說,成績怎麼比得上你的健康呢?我看……要不等天氣暖和些,給你請個假,咱們一家三口出去轉轉,春遊一圈。」
任舟飛不知道說什麼,就只是窩在媽媽懷裡,一邊哭一邊搖頭。
周穎多少還是有點在意高考的,扭頭白了任安寧一眼:「亂出什麼餿主意?請假玩一圈回來成績跟不上,不是壓力更大?我看孩子就是太累了,不行最近跟班主任說一聲,晚自習咱不去了。」
任舟飛顧不上插話,也無意去控制崩潰的情緒。
他想趁這個機會,把多年積壓的負面情緒一股腦宣洩出去。
可能是感覺到了這一點,周穎也不再哄他,給任安寧使了個眼色,就只是抱著兒子,輕輕給他拍背,用慈愛的胸膛,承接住了所有宣洩出的淚水。
等任舟飛漸漸平靜下來,都已經是將近二十分鐘之後。
糊爛成一坨,還掉進去不少眼淚的面,周穎說什麼也不讓他吃了,非要給他再做一碗。
他沒答應,不想耽誤爸媽休息,只說自己已經飽了,明天還得早起,該睡了。
回到房裡關上門,他感覺自己的耳朵比以前好用了不少,隱隱約約還能聽見爸媽在臥室里說話。
周穎還是很擔心,小聲跟任安寧商量:「要不明天我去小飛學校一趟吧?我總覺得他狀況不太對勁。」
任安寧沒同意:「高中那些老師,整天就知道分分分學生的命根。孩子跟咱們都不說,他們知道個屁。」
再之後,父母臥室的房門關上,任舟飛也就聽不太清楚了。
他把鬧鐘上的撥片恢復,關掉檯燈,躺在被窩裡,還覺得臉上熱辣辣的。
明明有著四十多年的人生閱歷,居然一個沒控制住,在媽媽懷裡哭的像個四歲的小孩兒。
但他不得不承認,眼淚的排毒效果的確是頂級。這一場嚎啕大哭,讓他終於找到了輕裝上陣的感覺。
身體隨著情緒一起鬆弛下來,他閉上眼,心想,今晚應該能睡上一個久違的長覺了。
可沒想到,幸運值被拉滿到無限的他,依然會事與願違。
他睡不著。
他調整姿勢,仰躺、側躺、七分俯臥、趴著,都睡不著。
他在腦海里數羊。但因為沒有一點困意,最後生生把那些羊數成了草原英雄傳說的連載故事,還是睡不著。
他努力放鬆全身的每一處肌肉,讓自己儘量不去思考任何事情,放空大腦,去試圖假裝睡著。
這樣一番來來回回的折騰後,他忽然進入到了一種很奇妙,此前沒有遇到過,也無法理解的狀態。
他的大腦似乎已經開始休息,可他的意識依然保持清醒,只是無法好好地思考。
在這似醒非醒、如夢非夢的狀態中,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身體的每一處,都好像在被什麼神秘的力量所催動,不斷發生著速度並不快,卻穩定而持久的變化。
他今天吃掉的食物,已經超過了之前的兩倍。他依然不覺得飽足,原因就和這變化有關。
他感覺到的,那並不令他難過的燥熱,也是直接由這變化所導致。
他相信這不是壞事。他只是好奇,這變化是從何而來?又將會給他帶來什麼樣的結果?
一夜下來,他沒有睡著片刻。聽到那熟悉的雞叫起床,他卻發現自己並沒感到睏倦疲憊,甚至比平時睡足了六、七個小時還要精神飽滿一些。
他想,下次呼叫命運女神的時候,也許該問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起床後,任舟飛照舊拿著複讀機裝了盤磁帶去廁所聽歌。
這次他才坐下,就聽見了母親起床的聲音。
小學還在寒假,周穎暫時不用上班,今天還沒到鬧鐘響的時間就起來,八成還是在擔心兒子的精神狀態。
任舟飛有些愧疚地搓了搓臉,暗暗自我告誡,不能再讓父母為他這樣擔心了。
果不其然,從廁所出去,周穎又抓著他聊了一會兒。
他反覆重申,自己已經沒事了,噩夢也已經拋在腦後了,可最終還是不得不搬出陸蔓,說要是再晚下去,小姑娘在門口就凍成冰雕了。
周穎這才匆匆從廚房拿來熱好的牛奶,把塑膠袋往他手裡一塞,攆他出了家門。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沒睡好,導致肢體末端浮腫。他下樓的時候,莫名覺得那雙雪地鞋有點擠腳。
到了院門口,和陸蔓匯合,一起出發上學,一切好像和昨天沒什麼區別。
但他瞄了一眼對方的車筐,才發現雞蛋灌餅的分量整整翻了一倍。
「怎麼買這麼多?」
陸蔓直視著前方不看他,很理所當然地說:「你飯量大了,不多買一個,怕你吃不飽。」
任舟飛笑了起來。這傻丫頭似乎忘了,她最早是因為一個雞蛋灌餅吃不完怕浪費,才要分一半過來的。
不過也好,陸蔓分不清,他更不想分得太清。
很多事情就是這樣,稀里糊塗混到一起,天長日久,自然就分不開了。
路上冷風小刀一樣對著臉吹,任舟飛就沒怎麼說話,心裡盤算著,今天得干兩件事。一個是去麵館門口,叫出命運女神再聊聊,一個是買上一大包香瓜子,昨晚上和陸蔓一起上晚自習沒嗑夠。
可沒想到兩件事都不順利。
從那個路口經過的時候,他往裡看了一眼,供電搶修車居然還在。密密麻麻圍著十幾個穿工作服的,好像整個設備都要更換的樣子。
等進到教室,他一眼就看見自己的座位旁邊,多出了一個女生。
那姑娘濃眉大眼,一頭利落短髮,正雙手抱胸,氣鼓鼓地瞪著自己亂糟糟的抽屜。
他的同桌江燕,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