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看見陸蔓那紅紅的小臉盤兒,任舟飛著實心猿意馬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連倆人的孩子名兒都起好了。
但馬上,他就意識到了不對。
懷裡的姑娘正在哆嗦。
那微微濕潤的眼神,其實也是不知所措、惶恐和緊張更多。
陸蔓很不安地掙扎了一下,顫聲說:「別、別這樣……放開我。我、我快喘不上氣了。」
任舟飛趕忙放開手,這才發現,剛才懷裡的姑娘臉漲得通紅,其實是因為被他摟得太緊。
腦子裡嗡的一下,他醒悟過來,上輩子出事後那大半年的關懷和照顧,再怎麼說,也只是他獨有的記憶而已。
儘管商場這個時間來逛的客人還不是很多,但售貨員們並不會錯過這兩個年輕人的有趣場面,一個個看熱鬧看得興致勃勃。
他很確定,麵皮薄的陸蔓,這會兒的臉紅肯定是害羞為主,只不過,還有些難以掩飾的惱火。
他趕忙開口,有些語無倫次地說:「對不起,對不起,蔓蔓,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來不及細想,我剛才那麼做,真的真的是有原因的,我不是為了對你耍流氓,你相信我。」
他急得麵皮發燒,應該也紅了,要不是心裡反覆告誡自己,不能把陸蔓捲入到無關的是非之中,他都想把自己的遭遇和盤托出,免得因為剛才發生的事給人家留下一個極其糟糕的印象。
陸蔓雙手抱在胸前,依然很緊張地擺著防禦性的姿勢。
她盯著任舟飛的眼睛,困惑終於還是取代了之前的羞惱。
她咬了咬唇,緊繃的身體緩緩放鬆下來,輕聲說:「我就是……太突然了,被你嚇了一跳。先去給你買鞋吧,等買完,咱們找個地方坐坐,也許咱們該好好談談。」
任舟飛點點頭,但並沒有因此而鬆一口氣。
他很了解陸蔓,他能察覺到對方這會兒確實在生氣,只是克制著,不想耽誤他買鞋。
而且,他還想儘快找個合適的地方,跟命運女神溝通一下。
侵蝕者應該算是第二次露出破綻了吧?
更多信息,到底能不能幫忙找到有用的線索?
萬一對方幾次試探之後,警覺到情況不對,放棄了刺殺任務,帶著偵查報告回去交差,下次再來的,可就不是小小的馬前卒了吧?
一時間心亂如麻,任舟飛跟著陸蔓逛了兩家店,恍恍惚惚都沒回過神。
陸蔓偷偷看了他幾次之後,終於忍不住站定,抓著他的袖子晃了晃胳膊,柔聲說:「小飛,我知道你心裡可能藏了很多事,咱們等會兒再想,可以嗎?眼前該做什麼,咱們就好好地做完。事情再大,總要一件一件來。你的鞋不合腳了,這樣穿著走路不舒服,咱們快一點兒,先把鞋買了換上,好嗎?」
長大後,陸蔓已經不怎麼喊他的小名。好像是因為有一次他在青春期彆扭的男子漢自尊心驅使下,跟陸蔓發過脾氣,說不要總覺得大三個月就可以擺姐姐的架子。
現在冷不丁聽她這麼一喊,莫名好像有了一種「乖,聽姐姐的話」的意味。
聽人勸吃飽飯。
再說他也知道,一直胡思亂想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說:「知道了,謝謝。」
這下他也沒了磨蹭的打算,很快就挑好了一雙,穿在腳上,站在鏡子前,擺了幾個角度:「就這雙吧,我看挺好。」
陸蔓微微蹙眉,對著鏡子打量打量,又繞著他走了半圈,然後搖了搖頭:「再看看吧,總覺得穿上之後有點兒老氣。」
逛商場就這樣不知不覺進入了陸蔓的節奏。
她認認真真地看款式,要尺碼,覺得可能還不錯的,就讓任舟飛換上看看。
她確實喜歡專注做好一件事,為任舟飛挑鞋的時候,就不想其他的。任舟飛往裡蹬得匆忙,把鞋舌頂皺了,她立刻就蹲下去,仔仔細細扯平擺正,還順便幫著緊了緊鞋帶。
旁邊的導購大姐忍不住笑眯眯地說:「小伙子好福氣啊,女朋友真賢惠哎。」
任舟飛本來想解釋,但瞄了陸蔓一眼,忍了忍沒吱聲。
陸蔓果然就像沒注意到一樣,只是說:「你走兩步,看看踩著舒服嗎?」
知道舒適度在她心裡是第一優先級的硬指標,任舟飛走了兩步,搖搖頭:「鞋底有點硬。」
這樣一家家試過去,轉遍了這一層所有賣鞋的店面,他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女人逛街的能力。直奔目標所在區域,都能精挑細選這麼久。換成他自己拿主意,最多在第二家店就買好走人了。
站在最後一家店門口,思考了一會兒,陸蔓轉過身,往來路走去。
以為沒有合適的,任舟飛一邊跟上一邊問:「要不咱們去北購看看?火車站那邊反正也不遠。」
陸蔓搖了搖頭:「之前有雙挺不錯的,綜合對比下來最好,你再穿穿看,沒什麼問題就要它吧。」
任舟飛驚訝地說:「這一雙雙試過來,你都能記得住啊?」
陸蔓看傻子一樣瞄了他一眼:「不打算買的,就不用記了呀。」
任舟飛忍不住腹誹道,你這逛商場的能力拿去應付高考,起碼能比現在多個百八十分吧。
一雙正當季的買好,按照原計劃,任舟飛本來還打算再挑雙薄點的,開春後穿。但之前橫生的枝節讓他心裡有些不安,就暫且打消了念頭。
商場的用電負荷和人流量都大,任舟飛不想在這地方嘗試喚醒命運女神,就決定先跟陸蔓聊完,晚上請她吃過飯,送她回家後再往電廠跑一趟。
到了商場門口,陸蔓還沒提要去哪。
他從兜里摸出枚鋼鏰兒,準備先把車子取了。
看車的老太太都已經往他這邊走了過來,陸蔓忽然指著路對面說:「小飛,咱們去雪花酪那兒坐坐吧。」
任舟飛立刻把剛插上去的鑰匙拔了下來,跟著有些擔心地說:「那麼涼的東西你能吃嗎?」
她眼睛亮閃閃的,頗為期待的樣子:「要一份,我吃一點點就好,一點點……應該不要緊的。」
「那你到時候肚子疼,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陸蔓小聲咕噥了一句:「還沒到時候呢,應該沒事的吧。」
每個月特殊的那幾天,陸蔓總是痛得很厲害,所以即使是盛夏,也很少吃涼的東西。
能讓她饞蟲發作冒險吃一點點的,還真就是這家本地老字號連鎖的雪花酪。
店裡還賣炸串。任舟飛每樣點了兩串兒,回想著陸蔓的喜好,要了份大杯多加紅豆的原味雪花酪。
陸蔓已經去了最角落的安靜位置,坐好等他。雪花酪端過去後,陸蔓拿著長柄勺子挖了一小塊抿進嘴裡,含著眯起了眼,既是在品嘗那甜絲絲的滋味,又是在等那冰涼在唇舌間變得溫暖再往下咽。
任舟飛也吃了兩口,過去前台把做好的炸串端了過來。
陸蔓看了一眼托盤上堆成小山似的分量,若有所思,小聲說:「你現在吃的,真的比以前多了好多啊。」
任舟飛拿起一串素排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還好,不吃也不會餓,就是吃多少都不覺得飽。」
陸蔓放下勺子,確實很克制地就吃了那麼幾小口。
她向四周打量了一圈,確定旁邊的位子沒有別人在坐,才低聲說:「你的飯量就是從這個星期才開始變的,對吧?」
任舟飛塞了滿嘴食物,默默點了點頭。
他已經在心裡畫好了紅線,重生的事和命運女神這個系統,都絕對不能說。運氣變得特別好這件事,也許可以適當透露一點。
陸蔓低下頭,眼睛盯著雪花酪杯子外壁上凝出的水珠:「變了的,應該不光是飯量吧?」
任舟飛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又塞了一口炸串進去,鼓著腮幫子嗯了一聲。
陸蔓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說話的速度比平時還要慢一些,好像每一個字都思考得非常認真:「你不願意說,我可以不問。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你變化這麼大,弄得我心都亂了。我是個挺笨的人,專心做一件事都未必能做好,要是我總分心想……嗯……想一些不該在這個時候去想的事,真的挺不好的,小蕊說過我,我也在反省了。另外……」
說到這裡,她遲疑了很長時間,好像在猶豫要怎麼說才不會顯得像是在鼓勵,「剛才在商場的事,我相信你肯定有理由。我沒有因為這個,討厭或是生氣……好吧,要說生氣是有一點兒,因為你什麼都不肯告訴我。我當時確實挺害怕的,一個是你摟我摟得好緊,我真的都喘不上氣了,另一個……就是我覺得你好像在害怕什麼。一看到你剛才那麼著急擔心的樣子,我就……挺難受的。」
任舟飛咽下嘴裡的東西,認真地說:「對不起,嚇到你了。」
陸蔓搖了搖頭,帶著幾分執拗說:「不是你嚇到我,是你在害怕什麼東西這件事嚇到我了。」
她應該是想忍,但低著頭忍了一下,還是沒忍住,小聲問:「小飛,學校門口上次的車禍不是巧合吧?是有誰想要害你嗎?」
任舟飛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想法不僅一廂情願,還挺自私。
他想給陸蔓的更好生活還在虛無縹緲的未來,但圍繞著他的侵蝕者危機,卻已經是實實在在的當前。
也許在幹掉這個侵蝕者之前,他都應該更加克制才行。
連自身的安全問題都沒有妥善解決,有什麼資格談戀愛呢?
沒聽到他的回答,陸蔓看起來更加憂心忡忡,小聲問:「報警沒有用嗎?」
任舟飛咬了咬牙,說:「我最近確實碰上了一件用常理無法解釋的事情,暫時這個秘密我還不能告訴任何人。當我覺得能說的時候,我一定最先告訴你。那個秘密……會讓我身邊變得不安全,但同時,也能讓我的運氣變好,變得非常好。」
陸蔓抬起手擋住了嘴,想掩飾一下自己的驚訝。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繼續說:「上次我遇到的車禍就和這個秘密有關。所以剛才在商場裡,我才會疑神疑鬼的,我以為要出事,光想著怕連累你,一著急,就把你給抱住了。」
陸蔓目光閃爍,看起來在很認真地回想。
她多半已經明白,為什麼那天晚自習,任舟飛會嘗試用抓鬮的方式做題。估計也跟著想到,任舟飛為什麼會主動去找彩票店的老闆聊天。那家小站點,為什麼會突然開出兩注二等獎來。
她又拿起長柄小勺,挖了一點雪花酪放進嘴裡,等咽下去才說:「這種不安全有沒有什麼具體的徵兆啊?平常咱們在一起的時候,我是不是也可以幫你注意著點兒?」
任舟飛毫不猶豫地搖頭:「別人都不行,只有我能察覺到。」
陸蔓的表情頓時看起來有些難過:「那這種好運氣,就不可以不要嗎?小飛,平平安安才是福啊。」
任舟飛的眼眶微微發酸,很嚴肅地說:「就是因為有了這福氣,我才有機會平平安安的。不然,你都想像不出事情會變得有多糟糕。」
陸蔓抿緊唇,沉默很久之後,提出了今天最後一個問題:「我有沒有什麼能幫上你的?」
任舟飛笑了起來:「你下午就幫我挑了一雙很好看的鞋啊。穿著還特舒服。」
陸蔓並沒有因為自己只能幫上這種事而不開心。她又挖了一口雪花酪吃,還沒咽下去,就看著任舟飛,也笑了。
之後,在這小店角落的座位里,任舟飛有意識地和陸蔓聊著分班到一起、開始結伴上下學之後的事。
陸蔓可能察覺到了什麼,難得打開了話匣子,慢條斯理地說著一些過往兩人碰到的小事。
不知不覺,時候也差不多了。
商場附近有不少小飯館。任舟飛站在店門口左右張望了一下,問:「吃了晚飯再回去吧?想吃什麼?我請客。」
陸蔓已經掏出了她那小小的繡花錢包,「你請吃的雪花酪和炸串,我請吃飯。」
任舟飛都給氣樂了:「你一共吃了沒兩串,雪花酪叨了可有一大口的份量?」
「我本來吃得就少呀。」
任舟飛故意做出有點傷心的腔調,「非要跟我分這麼清楚啊?請你吃個飯都這麼難?」
陸蔓不接他的茬:「你去取車子吧,我想吃菜串了。咱們早點去,能占上地方。」
任舟飛取了車子回來,還不甘心地念叨:「都說了我現在運氣特別好,不說去大酒店吃鮑魚龍蝦啥的,咱去小飯館撮一頓總不成問題吧?」
陸蔓輕輕卡著他的腰,跳上車子坐好,把額前吹亂的髮絲理了理,小聲說:「你的運氣好,如果是用不安全換的,那我少用些你的運氣,你不就能更安全一點兒了嗎?」
任舟飛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運氣與不安全並不是所謂的等價交換。
但涼風吹在臉上,心裡暖洋洋的,又讓他覺得,就這樣好像也不壞。
最後這頓菜串,還是陸蔓付了錢。
家裡沒有人,父母要到隔天才回來,送陸蔓回去後,任舟飛有了充足的時間。
他漫無目的地轉了轉,等天徹底黑下來,就一路騎去電廠,找到上次的點位,喚醒了微型終端。
這回,他先在腦海中發問:按微型終端的反饋,惡兆使徒今天下午向我發動了兩次攻擊,都被屏蔽掉了。這樣的話,對方是不是應該已經了解到我的變化?它有沒有可能覺得對付不了我,去自己的老家搬救兵啊?
命運女神似乎在分析數據,沉默了一小會兒,才給出了回答。
【的確,惡兆使徒明顯沉不住氣了。根據新得到的信息資料,我追蹤了一下,對方正在嘗試聯絡它同類群落所在的時空裂隙。可以說,它的確正在求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