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舟飛挺驚訝。
他能看得出來,陸蔓這話明顯是想避著他說,開口的時候都特意等他跑遠。
只不過很湊巧,他還惦記著最後一定要比班頭多跑五圈,沒有留力,從一開始就用上了全速。
而且他的耳朵比以前好用了太多,套大半圈過來,正好就聽到了陸蔓的這個邀約。
起先他還高興了一下,美滋滋地想,這不是離和和氣氣一家人的夢想更近了一步嗎?
等跑兩圈,腦子熱身完畢,他才咂摸出一絲不對勁兒來。
他再怎麼融入如今的時間線,心裡也始終留著上一世的記憶。
所以面對陸蔓的時候,他肯定會不自覺地想到那些溫柔體貼的照顧,和高考後未能如願的失敗表白。
重生後,他早已下定決心,要把這道患難見真情的溫暖光芒留在身邊。
他想得太多,想得太細,以至於在潛意識裡,都已經默認陸蔓已經是他的伴侶,差的不過是個走流程的虛無名分而已。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陸蔓也該是如此。
所以看到她跟江燕的關係越來越好,任舟飛才會感到欣慰,甚至是竊喜。
直覺也沒有明確的提醒他,大概是因為這次並非他本人在做出選擇。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反應,那心頭籠罩的淡淡烏雲,至少給了他越想越不對勁兒的提醒。
他開始認真地思考一個問題。
陸蔓到底想幹什麼?
偏偏這丫頭平常悶葫蘆慣了,猜測她的想法,毫無疑問是身邊幾個人中難度最高的。他分析來分析去,都找不到什麼明確的頭緒。
幸好,他還能確認一件事,陸蔓絕對是喜歡他的。對其他男生表現出來的那種邊界感,在他身上根本不存在。
對這份感情的篤定,成為了任舟飛的底氣。
他在飛快的奔跑中,暫時擱置了心裡的疑問。
不是有首歌唱了麼——女孩的心思男孩你別猜,你猜來猜去也猜不明白。
任舟飛想得太過專注,身上又不覺得疲憊,一不留神就忘了自己已經跑了多少圈。
多虧孫偉給他數著,在跑道邊嚷嚷起來:「行了行了,擦神,已經超了我五圈了。再跑你一會兒還複習嗎?」
任舟飛放慢速度,抬手晃了晃:「行,你們先回去吧,我再緩兩圈,馬上就好。」
之前陸蔓跑了一圈半,就已經累到臉色煞白彎腰想吐,在場邊休息了半天,被江燕攙扶上去了。
等孫偉帶的那群人也走掉,操場上就僅剩下任舟飛和外班稀稀拉拉的幾個。
還在跑的其實就只有他,別人都在繞著操場散步。
他的體力還很充沛,心裡還憋著一股撒不出來的野勁,讓他想要再猛跑上十幾圈。
不過第二圈跑過大半的時候,隔著操場,他看見教室的窗戶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擔心地張望著。
他笑著抬起手,沖陸蔓用力揮了揮,然後,徑直跑出了操場。
進教室擱下外套,他習慣性地接過陸蔓遞來的東西,準備去水房擦洗一下。
拿到手裡,他才留意到,這不再是平常陸蔓那條帶著淡淡香氣的手帕。
他拎起那條毛巾抖了抖:「怎麼換這個了?」
陸蔓臉上運動導致的血氣還沒退下去,看著粉撲撲的。
她很理所當然地說:「我今天出汗太多,手絹兒用過了。燕子其實每天都多備著干毛巾,這不正好用上嗎?」
任舟飛扭頭瞄了一眼,江燕在位子上低著頭,好像是在看書。
他忽然覺得,江燕的心思好像也沒那麼容易猜透。
陸蔓扶著他手肘推了推,輕聲催促說:「等著你給補課呢,快去洗洗吧。」
這種時候如果還堅持說我想用你的手帕,顯然不合時宜。任舟飛只好點點頭,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了。
各班的學生都已經回教室開始了第三堂晚自習,走廊和盡頭的水房安靜無比。
他在門口一腳跺亮了聲控燈,慢悠悠走了進去。
他汗並沒有出太多,就是哪裡都覺得燥熱。捧著水把臉和脖子徹底洗過之後,他還是覺得不夠清爽,索性把毛巾濕透,沒擰那麼干,拉開衣服下擺,伸進去擦了起來。
聲控燈滅了,他也懶得再去嗷一嗓子。
他有時候覺得,黑暗也挺好,能讓人冷靜、專注。
水房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可能是後操場那邊又有誰回來了。
啪啪兩下清脆的拍手,燈亮了起來。
任舟飛正好擦完了前面,擰開水龍頭,搓洗毛巾。
這次他把毛巾擰透,拉開領口,從後面垂進去一頭,反手準備擦背。
忽然,腳步聲往他旁邊靠近了些,耳邊傳來了帶著笑意的,夾得嗲嗲的嗓音:「喂,要不要人家幫你擦呀?」
任舟飛皺起眉,把毛巾抽出來搭在水管上,轉身靠著池子,看向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的陳麗潔。
一眼掃過去,就知道陳麗潔並不是放學沒走。
她已經換了套衣服。
長風衣開著襟,亮出緊繃繃裹著身子的羊絨衫。
褲子是黑打底,像是在賣弄她的腿有多細。
腳上蹬著翻邊的小腿靴,有點跟,讓她整個人高挑了不少。
這次她打理過的不光有睫毛,嘴唇也像是上了釉,艷得發亮,昏暗的聲控燈下頭,如同兩片不知要飛到哪兒去的玫瑰花瓣。
又是個不好猜的女生。
任舟飛擰著眉毛道:「這個點兒還一個人亂跑,你爸媽都不說你嗎?」
陳麗潔揚了揚眉,像是在嘲諷什麼:「他們只有時間打錢,沒時間管我。我自己在學校附近住,想幾點出來都行。」
「校服也不穿,怎麼進來的?」
「門崗還能不認識我啊?我說回學校拿東西,他敢不讓我進?」陳麗潔又往前邁了一步,雙手把柔順的長髮往後攏了攏,笑吟吟地說,「任舟飛,你是教導主任嗎?問來問去的。」
雖然猜不透她在想什麼,但倒是能看得出,她的心情這會兒好極了。
硬要找個什麼來類比一下的話,就像是傑瑞剛剛偷吃了一塊大奶酪,在湯姆面前得意洋洋來回晃蕩。
任舟飛不想上來就輸了氣勢,雙手一扶池子邊,挺身站直。
小靴子跟兒抹不平他倆的身高差,他俯視著陳麗潔,隨口問道:「那你回來拿什麼?這麼晚了,拿好了趕緊回家吧。」
陳麗潔微微仰頭看著他,嬌滴滴地說:「對呀,這麼晚了,我也害怕呢,要不你就幫個忙,送我回家?我買了塊小蛋糕,正好請你吃。」
「我不愛吃太甜的,容易膩。」
「只吃兩口,應該沒事吧?我自己又不敢吃完,會胖。」
任舟飛搖了搖頭:「我還要複習,沒空。」
陳麗潔撇了撇嘴:「你不是不拿高考當回事兒嗎?是為了複習,還是為了幫人補習啊?」
「幫人補習就是最好的複習。」
任舟飛心裡清楚,陳麗潔大晚上專門跑回學校找他,肯定不是為了打嘴仗。既然藏著目的不肯說,那他也不介意東拉西扯消磨時間。
陳麗潔往後退了半步:「那我就這樣一個人走啦,路上要是被色狼跟蹤,等我出了事,你可不要太自責。」
任舟飛被她氣樂了:「那你來的時候怎麼就沒擔心被人攔腰拽進路邊的麵包車裡啊?路邊地攤賣的雜誌看多了吧?」
聲控燈滅了。
也不知道是生氣還是為了召喚光明,陳麗潔狠狠跺了跺腳,瞪著他說:「你裝什麼裝?明明對我有意思,為什麼不敢承認?怕人覺得你是個花心大蘿蔔嗎?」
任舟飛愣了一下,這下可真是猜不到她的思路從何而起了。
之前不是剛把她摁牆上只差揍一頓嗎,難不成她信奉的是打是親罵是愛那一套?
陳麗潔往前邁了一大步,和任舟飛近在咫尺,頗為得意地問:「你之前是不是告訴我,只有你願意的,跟你關係好的,才能真正蹭著你的好運?」
任舟飛略一猶豫,緩緩點了點頭。
陳麗潔的呼吸急促起來,語調透著一股奇異的興奮:「我和你之前關係可談不上好,你都不怎麼愛跟我說話。那我要是蹭到了運氣,只能說明……你心裡願意分給我,說不定還偷偷喜歡我,對不對?」
任舟飛當即否認:「沒有的事。」
陳麗潔的眼睛閃閃發亮:「你否認也沒用,我晚上一回去,就去找了雙色球的開獎。你知道嗎?我中了三等獎,三千塊!這彩票一星期可以開三次,一個月至少也有十二次,要是……」
任舟飛沉聲打斷了她:「停,沒有你想的那個要是。我跟你說過了,下不為例。你以為這世上會真有沒代價的好處嗎?」
陳麗潔身體微微前傾,幾乎整個貼了上來,鮮艷的嘴唇一開一合:「你想要什麼代價?我給你啊,只要你承認喜歡我。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任舟飛冷笑一聲:「那我想要你以後都不准再買彩票。」
沒想到陳麗潔馬上點了點頭:「可以啊。」
她的話說得很輕,只剩下了呼吸一樣的氣音,身上那種奇異的興奮感好像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如果要你承認喜歡我的代價,就是我必須乖乖聽你的話,那真的可以呢。你說……你說什麼我都聽。你是不是還想像之前那樣欺負我?那……那你可不可以……不要那麼用力?」
不對勁,這個女人太不對勁了!
任舟飛下意識抓住水管上的濕毛巾,想靠那涼意保持清醒。
但有些變化實在是很難靠那點清冷來壓制,這樣下去,他很快就會陷入另一個大腦搶奪身體控制權的危機。
「別鬧了!」他用毛巾墊在手裡,把陳麗潔撥開到一邊,大步走到水房門口。
聲控燈又滅了。
他轉過頭,用力咳嗽了兩下。
亮起的燈光中,陳麗潔靠著洗手池,神情已經恢復了正常,就是看起來十分失望,略顯幽怨地盯著他說:「我就是要你承認喜歡我,又沒說要你當我男朋友。我長得不好看嗎?喜歡我總不會是什麼丟人的事兒吧?」
任舟飛保持著隨時可以出門的狀態,平靜地說:「陳麗潔,你真的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陳麗潔低頭抬眼,眸子輕輕一晃,忽然笑了:「那你剛才緊張什麼?跑得跟怕被我咬一口似的。」
任舟飛靠在門框上,半個身子在外面,帶著幾分自嘲說:「因為我承認你確實很漂亮,漂亮的女孩子,即使不喜歡,也會想要。但這不對,不喜歡的,就不該要。我要去複習了。你趁早回去吧,太晚,就真的危險了。」
他剛邁出門口,陳麗潔喊了他一句:「任舟飛!」
他只好又轉頭看過去。
陳麗潔還靠在水池邊上,這次看起來有點生氣,像是要跟他打賭一樣,帶著幾分挑釁說:「想要不喜歡,喜歡不想要,根本沒多大區別,你不就是沒自信,不敢嗎?」
任舟飛懶得跟她爭論這些,嗤笑一聲,往教室回去了。
走著走著,他忽然發現,陳麗潔說的話,好像有那麼幾分道理。
不過並不是應驗在他身上,而是讓他想到了陸蔓。
喜歡,但不想要,可能是因為……不敢。
他回到教室坐下,江燕擔心地說:「你可去得真久,再不回來,我都要去水房救你了。」
陸蔓沒說什麼,只是把濕毛巾整整齊齊疊好,放回江燕的塑膠袋裡。
任舟飛還沒想好怎麼說,陳麗潔已經踱著步子,從教室的窗邊,悠悠閒閒地飄了過去。
經過後門的時候,她還停下腳步,側頭帶著微笑,在陸蔓和江燕的臉上反覆打量了幾遍。
陳麗潔剛從他們的視野里消失,江燕就很不爽地說:「她幹什麼來的?穿得跟要去賣唱一樣,發什麼瘋?」
陸蔓瞄了一眼任舟飛的表情,拿出筆記本翻開:「好了好了,耽誤不少時間了,咱們趕緊開始複習吧。下星期就要一模了……」
模擬考到底還是近期最大的事,江燕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來。
任舟飛也勉強集中精神,繼續給兩位女生補課。
他起身去拿書的時候,莫名發現第一排丁蕊正斜著身子,用有點失望的表情注視著他。
這邊,他真是撓破頭皮也猜不透了……
放學回去路上,任舟飛還一直在想陸蔓的事。
通過陳麗潔的巧合提醒,他發現了一個早就該注意到的問題。
陸蔓其實一直很自卑。
上輩子的時候,陸蔓的確對他表白了。但那時候的他父母雙亡,孤苦伶仃。
這一世,一切都不一樣了。
這樣下去,等到高考結束,他真的還能等到心裡期盼已久的那個結果嗎?
不一會兒,江燕到家,被江叔叔接走。
跟江燕告別上路後,任舟飛側頭望著陸蔓,想要問什麼,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他正糾結的時候,陸蔓卻先開口了:「小飛。我不知道這話我來說是不是有點不太好?但我……真的很想說。你聽了之後,可以不要生我的氣嗎?」
任舟飛聽著她小心翼翼的口吻,覺得胸中一陣刺痛:「你說,我怎麼會生你氣呢?」
陸蔓猶豫了一下,說:「我知道,陳麗潔挺好看的,從小學舞蹈,男生們都特別喜歡她。可我真覺得,她……跟你不合適。」
十字路口,紅燈。
任舟飛和她並肩停下,轉過頭,很認真地注視著她,問:「蔓蔓,那你覺得……誰跟我比較合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