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舟飛頓時面沉如水。
他扭身一擺肩膀,把胳膊從陳麗潔的臂彎中抽了出來,冷冷瞪著她,怒意不加掩飾。
陳麗潔面對著他往後退了兩步,背手從後面接過老闆遞來的彩票,忙不迭塞進褲兜里,眨巴著好像用了些睫毛膏的杏眼,擺出很討好的賠笑,撒嬌似的說:「不至於吧任舟飛?人家又不是白讓你跑這一趟,答應請你吃好吃的,肯定不賴帳。你幹嘛一副想掐死人家的樣子啊?」
她的語氣越發楚楚可憐,臉上的表情卻漸漸變成了賊兮兮的笑,放慢語速,一字一句地說:「該不會……你怕我這樣能發現什麼吧?」
聽她說話的功夫,任舟飛已經板著臉在腦子裡轉過了無數個念頭。
事已至此,在當下這個時間點,他還真不能拿陳麗潔怎麼樣。
總不能大庭廣眾打她一頓,殺人滅口什麼的,也就是泄憤一下,想想罷了。
他不喜歡這種秘密被外人逐步逼近的感覺。但同時,其實他內心深處也挺好奇,他的幸運到底會不會真的外溢影響身邊的人。
有人願意做送上門的小白鼠,不順水推舟利用一下,好像有點對不起她。
反正自己那強大的直覺並沒有半點預警的徵兆,好像還跟有什麼便宜在前面等著一樣,給他透出點兒隱隱的小雀躍。
他調整了一下表情,故作輕鬆地笑道:「你撒這麼個拙劣的謊,特地把我騙出來,就是為了這種莫名其妙的事兒?沒幾個月就高考了,陳麗潔同學,你還幼稚到相信這些?」
陳麗潔笑吟吟抬起左胳膊,拉高袖子,亮出纖細手腕上的幾根紅繩,有的綴著小銅錢,有的穿著玉珠子。
她又在領口裡掏了一把,拽出一個看不出什麼材質的小貔貅,然後才不緊不慢地說:「我就是這麼幼稚啊,我可信這些東西啦。他們告訴我,你現在學會看手相了,講得頭頭是道。我等啊等啊,好幾天過去了,怎麼你都不說來給我看看?我哪兒得罪過你嗎?」
任舟飛都已經把目標鎖定到了二樓趙叔家的範圍內,當然沒興趣繼續在班上演神棍:「我那就是一時興起,隨便玩玩。後頭我給誰都不看了。」
「我就不能特殊一下嗎?」
「不能,那東西不准,我自己都不信。」
「你隨便給我胡謅兩句都行,我信。」
她說著就把右手伸了過來。
任舟飛一怔,發覺節奏好像不知不覺又被陳麗潔帶著跑偏了。
這小姑娘在和男生打交道上的水平,根本就不是高中級的。
他立刻後悔推翻了先前的決定,拿這種女生當小白鼠,不管實驗什麼都太危險了點。
「別再浪費我午休的時間了。另外,我很討厭別人騙我,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否則,你不妨順著你的思路想像一下,得罪一個運氣特別好的人,和盼著自己倒霉有什麼區別。」
陳麗潔小跑兩步,泰然自若地跟在他旁邊,說話的聲音像是要幫他保密一樣,壓低了不少:「你真以為我是心血來潮?就為了忽悠你,看能不能多蹭點財運啊?」
任舟飛沒好氣地說:「不然呢?你花兩塊錢買一張彩票,還要千方百計叫我在旁邊見證一下嗎?」
陳麗潔拉下袖子,把手腕上的一串串東西擋住,邊走邊說:「我沒有否認我動機的意思,能蹭到好運,發筆橫財誰不想啊?我是提醒你,我真的不是心血來潮,突然動的念頭。我啊……偷偷觀察你好幾天了。
「昨天小考,我在你後面,自己的卷子都沒怎麼寫,就在看你答題。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連卷子都不看,就敢在答題卡上直接塗的。
「今天試捲髮下來,選擇判斷都是滿分啊。如果你是純靠運氣做到的,這運氣也太好了吧?」
任舟飛邁上樓梯,放緩腳步,緩緩道:「沒錯,最近我是因為一些比較有趣的事,時來運轉了。可我還是那句話,這和你有關係嗎?」
陳麗潔咬了一下嘴唇,挪到離他更近的位置,幾乎肩貼著肩,輕聲說:「所以我才冒著惹你生氣的風險,也想要試試看呀。」
任舟飛停在樓梯拐角的地方,斜瞥著她說:「你想試出什麼?」
她眨巴眨巴眼,很熟練地擺出那種剛巧能讓男生看破的故作天真:「試試看能不能蹭到財神爺的好運氣嘍。再說,關係都是可以培養的呀……小財神,你說,我這張彩票能不能中獎啊?」
任舟飛突然轉過身,拉住陳麗潔的胳膊把她往牆角一推,湊過去將她擠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裡,低頭冷冷盯著她。
這不是壁咚那樣溫和的方式,任舟飛沒有張開雙臂架在她兩側,反而掌控著她的雙腕,壓制在她的腹部。高大的身軀緊緊地貼上去,一下就把她禁錮到根本動彈不得。
他還曲起一條腿,頂開了陳麗潔的雙膝,向上稍一發力,就讓她只能腳尖點地,變成了接近懸空的狀態。
陳麗潔咬緊牙關,猛地掙扎扭動了幾下。但在這狹小的角落中,她像是正坐著一個肉包鐵的架子,雙手還被鋼鉗箍著,根本沒有任何效果,連呼吸到的空氣都充滿了任舟飛的味道。
畢竟只是個高中沒畢業的小丫頭,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她臉色慘白,渾身僵硬,好一會兒才從齒縫中擠出一句哆哆嗦嗦的話:「你、你想幹什麼?這……可是學校。」
任舟飛低下頭,吐氣一樣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就是想提醒你兩件事。
「第一,我變好的不只是運氣,不要拿你作弄小男孩的那套幼稚把戲來招惹我,
「第二,我福星高照,不代表什麼東西都能跟著雞犬升天。
「大家是朋友,是同學,蹭瓶飲料,蹭點小獎,無關緊要。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你那張彩票肯定中獎了,但中不了多大。
「我的運氣和我一樣,是分親疏遠近的。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你想好要付什麼代價了嗎?」
陳麗潔又扭了幾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激動,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
她輕喘著說:「你膽子可真夠大的,就不怕有人從這兒經過嗎?我隨便喊一句,你可就連高考都不能參加了。」
任舟飛膝蓋又是猛地往上一提,讓她徹底懸了空,鉗制雙腕的手也向前壓得更緊,她薄薄的腹肌都被頂得凹了下去:「你有沒有發現你的想法很蠢?我現在隨便在答題卡上塗一塗,都能拿到滿分。在你身邊站著,就能讓你中獎。我這樣的人,會真把高考當回事兒嗎?」
像是吸氣不暢,陳麗潔漲紅了臉,掉了兩顆淚珠下來,小聲哀求:「別……疼,有點兒疼了。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嘛?彩票我不要了,你拿走。對不起,放開我好不好?」
任舟飛慢慢鬆開手,撤腿把她放下,向後退了半步:「腦子好用,也要會用。你錯的不是想法,是方法。彩票你留著吧,你眼裡要只能看見這點兒東西,這輩子也就那樣了。」
陳麗潔抹了抹淚,併攏雙腿,手抱著肚子,在牆角縮成一團,像是還很難受的樣子。
任舟飛沒再理她,往樓上走去。
拐進教室前走廊的時候,他往下瞄了一眼。
陳麗潔還在那兒坐著,姿勢都沒變,只是抬起頭往他的方向看了過來,臉上的紅暈沒有半點兒消退,雖然沒在哭,眼睛卻比剛才看著更加水潤,真跟要滴出來似的。
跟他的視線一對上,陳麗潔捂著肚子的手好像用了用勁,咬住嘴唇,把腳尖並在了一起。
這副樣子讓他莫名一陣雙重意義上的火大。他不想再看,就這麼匆匆回去了。
陸蔓應該是做完了題,正趴在桌上,靠著姥姥給縫的手工小枕頭休息。
看任舟飛獨個回來,她有些納悶地小聲問:「怎麼去了這麼久?她什麼事兒啊?不會是讓你和誰打架去了吧?看你校服上蹭了好多灰。這裡,這裡……哎呀,腿上也有……你先起來,我給你拍拍。」
任舟飛忍不住笑了,身邊好像多出了一個小周穎,終於讓他找到了那種久別後的、微弱、但全心全意的暖流。
他隨口解釋:「沒跟人打架。陳麗潔就是閒著無聊,搞了個惡作劇。我懶得跟她計較,熊了她一頓,先回來了。」
正說著,陳麗潔晃晃悠悠走進了教室後門,有氣無力地在靠牆那排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
陸蔓看了看她身上更多的牆灰,愈發擔心,小聲問:「你真的只是熊了她一頓?不是……削了她一頓吧?她這個人有時候是有點莫名其妙的,但沒什麼壞心眼,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陳麗潔抽了本書墊在牆上,往後一靠。
任舟飛瞥她一眼。
她抽抽嘴角,皮笑肉不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陸蔓看看後面,又看看他,眉宇間的擔憂更加明顯,但最後還是一如既往地忍住了,什麼都沒再多問。
陸蔓是個什麼都憋得住的悶葫蘆,江燕則正相反。
第三堂晚自習前,他們三個照例到後操場轉圈。
在陸蔓走到臉紅氣喘之前,任舟飛一般都會跟她們一起聊聊天。
孫偉領著那幾個男生每次從他們身邊套圈跑過去,都會笑呵呵來一句重色輕友。
陸蔓只當沒聽到,江燕還有些開心。
這次才溜達了沒五十米,江燕就把話頭忽然拋了過來:「任舟飛,你有沒有發現最近關於你的傳言越來越離譜了?」
任舟飛搖搖頭,表示自己沒察覺到什麼。
重生後這段時間,他的心思一直都很集中,導致不少過往不錯的關係,都迅速淡化斷掉了。
不過本來大家就都在全力準備高考,這個時期同學情誼的變化,怎麼樣都算正常。
再加上他本來也不愛打聽八卦,沒人專門報信,他不知道什麼都正常。
「之前給你傳的那個外號擦神就夠莫名其妙的,現在又有人偷偷要給你改成財神。還有人說,買了那種能中獎的飲料,不要急著開蓋,找機會在你身上蹭一下,就能出再來一瓶。今天下午放學我去推車子,隔壁班我以前一個同學都來找我打聽這事兒了,還問我跟你做同桌這麼久,有沒有試過。」
任舟飛還沒開口,陸蔓已經搶著說:「這種東西怎麼能信?燕子,運氣是天定的。而且我姥姥常說。人這一輩子能享的福是有數的,你要是把該享的都享完了,老天爺就要來收你了。要是都覺得任舟飛福氣旺,你也蹭點,我也蹭點,他折壽了,你們誰給他賠啊?!」
聽出陸蔓的口氣中隱隱有點克制不住的激動,江燕連忙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腦袋,賠笑著道歉。
跑道上人來人往,不是說話的好地方。
任舟飛想了想,指了指桌球案子那邊:「先別急著鍛鍊了,咱們坐會兒,我……想跟你們聊聊。」
他們仨往那邊走,剛離開跑道,孫偉正好呼哧亂喘地經過。
他可能有點岔氣,一手叉著腰,笑著沖任舟飛嚷嚷:「臭小子,這就帶著妹子一起偷懶,裝都不裝了。」
任舟飛沖他擺擺手:「等會兒看我超你五圈起。」
孫偉哈哈一笑,抬起雙手比了兩個中指:「吹牛(嗶——)!」
到球案子旁邊一靠,江燕有點忐忑地說:「要聊什麼啊?非得在這兒,等回教室不行嗎?」
陸蔓用手肘輕輕捅了她一下,小聲說:「他不想讓別人聽到。」
任舟飛的想法其實很簡單。
他既然都已經把話撂給了陳麗潔,流言廣泛傳開,肯定是早晚的事。他不想讓身邊的兩個女生還得從別人嘴裡知道。
「這事兒吧,其實我跟蔓蔓已經談過了。我最近因為一些變故,運氣格外的好。」
江燕嘟囔了一句:「我也知道啊,我不就全靠你的福星躲過一劫的嗎?」
他繼續說:「那些傳言其實沒有錯,這好運氣是真能蹭到的,而且對我本人並沒有影響。
「只不過這種便宜,有的人占不著,有的人能稍微占著那麼一點兒。只有真正和我關係好的,我打心底願意的,才能蹭到。
「其實那都不能叫蹭,那是我心甘情願分享出去的。
「事情差不多就是這樣,外面傳的那些話,你們也不用太放在心上。什麼時候想多喝兩瓶飲料了,找我買,我買一瓶,咱們仨都喝不完。」
江燕倒是還記著陸蔓剛才說的話,摸摸頭,冒出一句:「算了吧,我又不差瓶飲料錢。」
而陸蔓依舊用那細細軟軟的嗓子,有些執拗的口吻,問:「你怎麼知道這樣對你本人沒有影響?誰跟你保證了?你無憑無據這麼說,等事後真的被影響的時候,去哪兒買後悔藥呢?運氣再好,到底只能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啊。」
任舟飛比了個手勢,示意她冷靜一點,略一猶豫,說:「我的確有保證。這保證來自誰,你們別問,我也不能說。
「天下的確沒有免費的午餐,這不是沒有代價。等我準備好了,就得去做一些可能十分辛苦的事。
「所以……我才會格外重視現在還能平靜生活的這段時間。更多的我也不能說了,我知道這挺離奇的。你們信,好,不信,我也沒招。
「反正我能交的底,都已經跟你們兩個說了。咱們接著鍛鍊吧,晚上還要複習呢。」
陸蔓站直身,望著任舟飛的背影,咬了咬牙,輕聲說:「燕子,我也試試,咱們一起……跑步吧。」
江燕心裡還有些亂,隨口說:「行,不過剛開始你別跑太快,我來幫你配速。你記著我教你的呼吸方法啊,不然容易岔氣。」
陸蔓點點頭,在依然有些清冷的風裡,一步步跑了起來。
在喘息激烈到講不出話前,她忽然對江燕說:「禮拜天下午你有空嗎?咱們一起逛街,幫小飛參謀一下買衣服和鞋的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