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常現象背後隱藏的真相,很可能既關係到全世界無數女性的未來,也會直接決定陸蔓在這條時間線中,會不會走向任舟飛上輩子所知的結局。
所以他其實很有緊迫感,並不打算真的像命運女神所安排的那樣,按部就班,隨著成為錨定者的進度,一步一步完成。
那麼,儘早掌握間接採集信息的方法,就成了眼下的重中之重。
有句任舟飛很喜歡的古詩是這樣寫的: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但這種事的實際踐行,必須慎之又慎。
說到底,命運女神並不是有情感的人,在她凝聚了不知多少資料的思維模塊中,大概會認為,她已經把如此豐富的技巧傳授給了任舟飛,任舟飛周圍又有那麼多對他有好感的女生,完成這種任務,應該就像玩遊戲開修改器通關一樣簡單。
任舟飛可不敢這麼想。
因為採集這種信息基本上就意味著,他和目標的關係將要從同學或朋友發生不可逆轉的變化。
他的感情觀算是比較傳統的類型,如果是直接採集那種方式,對他來說和私定終身也就沒有什麼分別。
而即便是間接採集這種比較緩和的方式,在他看來也大概率意味著某種程度上的越界。
具體到哪個程度,可能最終要看他做的事,在坐標軸上到底是接近「我就看看不碰你」還是「我就蹭蹭不進去」。
早晨陸蔓發覺到他的眼神變化,並因此心裡起了波瀾的時候,他就在路上下定了決心,至少在高考前,絕對不能讓這種事影響到陸蔓和江燕的成績。
思來想去,任舟飛才有些無奈地發現,他身邊最合適的實驗對象,居然就只有陳麗潔。
首先,陳麗潔的成績沒有什麼受他影響的下降空間,本尊也沒把高考當回事的樣子。
其次,陳麗潔在應付男生方面頗為精明老道,一旦任舟飛有克制不住舉止過火的苗頭,她也許能起到個制動閥的作用。
而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任舟飛認為在她身上,試驗難度應該是最低的。
毫無疑問,陳麗潔就是命運女神提到的那個身體自發適配者。而所謂的適配發生的地點,必然是樓梯拐彎處的那個小牆角。
換成以前,任舟飛可能還只敢有個隱隱約約的猜測。
但現在有了足夠完整立體的知識庫,他已經能非常自信地判斷出陳麗潔的特殊體質。
所以從早晨模擬考開始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定好了近期的行動目標,只是他沒想到機會能來得這麼快。興許這也是冥冥之中,他的幸運值在發力的結果吧。
陳麗潔可能真的沒想到他會答應,愣了一下之後,難得一見地露出有些傻兮兮的表情,手指搓了搓明顯打了眼的耳垂,扭頭看著任舟飛:「啊?你……剛才說什麼?」
任舟飛也笑眯眯地看著她,不緊不慢道:「我剛才說,好啊,那咱們這就走吧。我最近飯量大,考試又比較用腦,正好肚子也餓了。蛋糕那種小甜品我興趣不是很大,炸醬麵……我還挺想嘗嘗手藝的。怎麼?你就是隨便說說,逗我玩的?我真要去,你就反悔了?」
陳麗潔搓耳垂的手指向後梳了梳長發,很快恢復了平常巧笑倩兮的模樣:「那哪兒能?我現在騙誰也不敢騙你呀,萬一惹你生氣,你又兇巴巴地把人家揪起來往牆上壓,蹭一身灰不說,還痛得人家腿都軟了。」
這話的語調很微妙,並不像是真的在做什麼保證,反而好似是在提醒,如果她將來再耍什么小把戲,那就是想讓任舟飛用這種方法對付她。
任舟飛瞥她一眼,戲謔道:「行,下次我會記得找一面乾淨點兒的牆,免得弄髒你衣服。」
眼見著就要走出校門,旁邊崗亭那個年輕的小保安正好奇地打量他倆,陳麗潔忽然扭頭說:「舟飛,書包好沉啊,你幫人家拎一下好不好?」
那書包肉眼可見的乾癟,裡頭保不准就只裝著點兒考試要用的文具,和她那新嶄嶄的MP3。
沉個屁。
但這種陽謀,任舟飛並不介意正面接下,反正校園裡傳起什麼流言蜚語,他也不會放在心上。
他接過書包拎著,一起走過校門崗亭的時候,陳麗潔還故意往他身邊靠了靠。
這種明顯打破正常邊界的距離,可不是普通同學之間會有的。
果不其然,那小保安摸出根煙,一邊往嘴裡叼,一邊曖昧地笑了起來。
過了馬路,又到了斜對面的彩票站外,陳麗潔忽然停下了腳步。
任舟飛扭頭看她,笑道:「怎麼,還想再來一注?」
陳麗潔沒接他的話茬,而是用很微妙的眼神,直勾勾地望著他,小聲道:「我爸媽可都不在這邊,你真要去啊?」
任舟飛故意用很沒所謂的口氣說:「是你邀請我的,你要反悔,那我回家就是。」
陳麗潔輕笑了一聲:「你不反悔就行。那走吧,先拐一下旁邊的市場,我去買點麵條。」
任舟飛默默跟去,全程旁觀下來,能看得出陳麗潔努力想做出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但實際上,她來菜市場買東西的次數,八成屈指可數。
她選麵條的經驗,肯定沒有選口紅豐富。
猶豫半天,買了一大兜,拎著往住處走的時候,她大概是覺得臉上有點掛不住,張嘴說:「看你天天早飯的量,就知道你最近特能吃。我也鬧不清該買多少,反正招待客人,緊多不緊少唄。」
任舟飛點點頭,忍著笑不吭聲。
他煮過面,心裡清楚,這一大兜要是都下了鍋,老母豬吃了都能撐得哼哼。
拐進一個挺老舊的小區,跟著陳麗潔上了樓,任舟飛打量四周,牆皮斑駁脫落,過道堆滿雜物,頂上懸著老式的白熾燈,採光過於昏暗,還加了聲控,這會兒就已經亮了。
陳麗潔一邊掏鑰匙,一邊解釋說:「破是破點,但離學校近啊,走快點兒兩三分鐘就到,早上還能多睡會兒呢。」
任舟飛不置可否。
但他覺得租住這邊的原因,肯定不是近。
因為學校周邊就有大量出租屋,聽陸蔓說,丁蕊和媽媽就住在學校正對面的樓上,租金還不便宜。
沒想到的是,剛一打開門,陳麗潔才邁進去,裡頭就傳來口音很重的一聲:「是麗潔嗎?咋今兒個回來這麼早呀?」
陳麗潔也用帶著鄉音的話回答:「講過了,今兒個是考試嘛,答完了,沒得事情做不就回來啦?」
她從鞋櫃裡掏出一雙拖鞋,轉頭帶著幾分得意,賊兮兮地小聲說:「是我老家一個親戚阿姨,我爸媽請她過來陪我住,給我做個飯,收拾收拾屋子。」
任舟飛無話可說,只能放下兩人的書包,默默換上拖鞋。
陳麗潔脫下校服外套,很嫌棄地往旁邊一扔,跟著笑吟吟地說:「就這麼盼著我家裡沒別人啊?那你要真不想她在,你跟我說嘛,我等吃完飯就趕她出去逛商場,你說好不好?」
明白這話百分之百是在釣魚,任舟飛笑道:「不用,我是上門做客蹭飯的,哪有那麼多要求?」
陳麗潔又壓低聲音說:「真的嗎?可你剛才……看起來好失望的樣子。」
任舟飛微笑反擊:「因為我直到進門前,都還覺得是要嘗嘗你陳大小姐的手藝。」
陳麗潔咯咯笑了起來:「我哪兒會呀?我連吃方便麵都是開水泡的,你可少難為我了。」
「麗潔,這誰跟著你一起回來了呀?」隨著問話聲,裡頭小臥室走出一個高高大大,皮膚黢黑,穿著花布棉襖的中年婦女,看著跟剛睡醒似的,眼泡浮腫,頭髮糟亂。
從屋裡談不上乾淨整潔的生活環境來看,這一大一小兩個女人,都不太擅長收拾。
陳麗潔拽著任舟飛袖子,過去到那款式頗為古早的皮沙發上一坐,仰頭就來了一句:「姨,這是我男朋友。今天考試,教室那邊不讓休息,我帶他來家吃個飯。給我倆做個你最擅長的炸醬麵吧,麵條我都買好了。」
那女人瞪圓了眼,嘀咕了幾句聽不懂的方言,拎過那個大塑膠袋,抱怨說:「買這麼多做啥子,你吃飯跟個小雞崽子一樣。」
「我男朋友飯量大,我怕他吃不飽嘛。人家不都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你按兩個半大小子的量準備,省得他不夠。」
那女人一邊走向廚房一邊嘟囔:「男朋友男朋友,小小年紀發啥子花痴嘛,不做正經事。」
等那女人反手咣當一下關上廚房門,任舟飛才似笑非笑地小聲說:「我什麼時候成你男朋友了?」
陳麗潔玩著自己的指甲蓋,理直氣壯地說:「糊弄一下她啊,你不知道她有多小氣,我要不說你是男朋友,她指定得念叨,你爸爸媽媽請我來,什麼阿貓阿狗我都要給做飯的啊,真當我是保姆嗎?」
學著那女人的口氣說完,她不屑地哼了一聲:「可不就是保姆嗎?不然別從我爸媽那兒拿工資啊。」
雖然多了個意料之外的人在,但任舟飛還是想把計劃進行下去。
反正他只是為了實驗,又不是真打算趁陳麗潔家裡沒人,把心底籠子裡那隻咆哮已久的野獸放出來撒歡。
「陳麗潔,離飯好還有會兒呢,閒著也是閒著,你上次不是抱怨我沒給你看手相嗎?來,把右手給我,我給你好好瞅瞅。」
陳麗潔往沙發扶手上一靠,扭頭斜瞥著他,翹起的二郎腿都停著不晃了:「怎麼回事啊任舟飛,就非得等到你同桌和老同學都遠遠不在身邊的時候,你才樂意搭理我?我是個替身娃娃嗎?」
任舟飛靠上另一側扶手,也翹起二郎腿,懶洋洋地說:「隨你,不想看就算了。」
「誰說我不想了?右手對吧?給。」
她換了個坐姿,斜側著朝向任舟飛,一口氣把絨衫的袖子拉到了肘彎上。
任舟飛這才轉過身,抓住她的指尖,低頭打量。
學習遠遠談不上刻苦,又十指不沾陽春水,這手自然是保養得很好,柔軟細膩,色澤紅潤。
但比起這些,任舟飛最先看到的,是手腕上那一條條紅繩下,藏著的幾道淺白疤痕。
他皺了皺眉,問:「這是怎麼回事?你自己割的?」
陳麗潔輕描淡寫地說:「以前不懂事,覺得自己有人生沒人養,幹啥都怪沒意思的。後來長大,就沒那麼蠢了。這個應該不會影響命格吧?」
任舟飛冷冷道:「你要割深點就影響了。」
他故意讓自己的口吻聽起來很生氣,因為他知道陳麗潔就受用這種方式。
果然,陳麗潔的口氣一下就軟了不少,坐姿都不自覺又調整了一下:「對不起嘛,人家都說知道以前做的是蠢事啦。」
任舟飛沒搭腔,默默用指尖點在她的掌紋上。
手,是人接觸萬物最常用的部位。
在任舟飛的知識庫中,也是絕大部分技巧的使用核心。
但它其實不光可以作為施與的一方,也同樣可以接受。
尤其是掌心。
掌心的紋路藏著多少秘密,是否與命運相關,他其實並不清楚。
但掌心有多少神經、多少穴位,每一處在怎樣的力度下會有大致什麼反應,他已經爛熟於心。
陳麗潔盯著他的動作,小聲問:「手相是這麼看的嗎?」
任舟飛淡淡道:「這樣才能看得更準確、更詳細。你也不要盯著,閉上眼,好好用你的心去感受。
「我現在在檢查的,是你的感情線。它看起來曲折,實際上卻幾乎沒有雜紋。這說明你的感情經歷,並不能從表象上去判斷。」
陳麗潔緊緊閉著眼睛,虎牙在下唇上飛快地颳了一下,聲音有些發顫:「你這麼看,有點兒癢……」
「感情線就是這樣的,時不時會讓人心癢難耐。生命線就不會,接下來,你稍微忍著點……」
說著,任舟飛捏住了她的掌心,指尖發力,沿著那淺淺的紋路,緩緩來回滑動。
「察覺到了嗎?這就是漫長人生可能會帶給你的種種痛苦。」
陳麗潔的鼻息急促了幾分,發出了細細的,宛如苦悶的輕哼。
持續了幾十秒後,任舟飛放鬆力道,抓住她的指尖,把她的掌心徹底打開伸展,輕聲說:「你的事業線很淺,淺到幾乎沒有,但延伸得卻很長,就像一根小細藤。也許這說明,你命里註定要攀附在誰的身上,來實現你心中的夢想。」
他的指尖緩緩從那淺淺的凹陷上划過,來來回回,往復不斷。
他觀察著陳麗潔臉上的表情,把她的手抬起,湊近自己的唇邊:「想要更深入了解你的命運,也許光靠看和觸碰,還遠遠不夠。這是只給你的特殊優待,讓我來仔細品味一下,你到底……會有什麼樣的未來。」
陳麗潔沒有說話,她只是一邊點頭,一邊很輕很輕地嗯了一聲。
接著,她用力閉緊眼,眉心蹙起了細小的紋路,呼吸的節律都被打亂,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掌心方寸之中,被任舟飛巧妙地牽引、撥弄,甚至是品嘗。
不一會兒,她的指尖輕輕顫抖起來。
就在這時,任舟飛的意識中浮現出了那熟悉的暖意,一絲絲清涼,正在緩慢而持續地融入其中。
他一邊繼續著自己正在漸入佳境的工作,一邊暗暗鬆了口氣。
總算是,成功收集到有用的信息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