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叮里咣啷一陣響,聽起來,阿姨已經把午飯做好了。
陳麗潔這才如夢初醒似的猛地打了個哆嗦,睜開了緊緊閉著的眼。
她看向自己仍被任舟飛掌控著的手,有氣無力象徵性地往後抽了抽,軟軟央求道:「飯好了,馬上該吃了。能、能放開了嗎?」
任舟飛撥開那幾根紅繩,用拇指壓著泛白的淡淡疤痕,狠狠捏了她一下,沉聲道:「以後絕對不許再做這種蠢事,聽到了嗎?」
陳麗潔蕩漾著水潤潤的眸子,很小幅度地上下點了點頭。
任舟飛這才放開她的手。
她看了看自己被各種方法花式檢驗過的掌心,下意識從旁邊茶几上抽了一張紙巾。可她猶豫一下,並沒有擦,而是抬起放到面前,抽著鼻頭輕輕嗅了嗅,跟著,吃吃笑了起來。
任舟飛把她這副樣子看在眼裡,結合剛才不斷採集到信息的事實,略一想像,渾身上下不禁都燥熱了幾分,連忙趕在明顯的變化發生之前,起身迎到廚房那邊,打開門很有禮貌地說:「阿姨,面好了是嗎?我來幫您端吧。」
那中年女人仍沉著臉,但口氣和緩了很多,沖門口擺了擺手:「碗燙,坐著等吃就行。」
任舟飛仍邁進去,從灶台上抽了塊抹布墊著,端起碗就往外走:「這點小事兒,哪能讓您一趟趟跑?」
他端出了兩碗小的,鍋里其餘的全被那女人挑進了個大海碗裡,剩下的醬都往上一扣,撒好菜碼子,雙手端了出來。
她把大海碗往任舟飛面前一擱,雙手在圍裙上抹了兩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嘴裡念叨:「這蠢妮兒也不說提前招呼一聲兒,面買來一大坨,五花肉不說買一塊兒,光冰箱裡那點存貨哪兒夠?黃瓜蘿蔔也都沒有,只能剁點芹菜丁,抓把豆芽,湊合湊合吧。」
任舟飛拿起筷子拌麵,笑呵呵地說:「這可不湊合,聞著噴兒香,沒進嘴都知道比外邊館子強多了。」
那女人總算笑了笑,一邊拌麵一邊斜眼看向陳麗潔:「麗潔,愣什麼神兒呢?趕緊拌拌吃啊。磨磨唧唧的,坨了你又嫌棄。」
坐在那兒跟失了魂一樣的陳麗潔這才點點頭,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拌麵。
這位阿姨的手藝確實不錯。任舟飛的大海碗裝得最多,吃完得也最快。
飯後他起身想幫忙收拾,那女人大巴掌一摁,給他按回到了凳子上,一頓飯的功夫,態度明顯改觀了不少。
陳麗潔坐回沙發上,看了廚房一眼,高聲問:「姨,多會兒出去打麻將啊?」
任舟飛心裡一動,側頭看向她。
她抬起被仔細鑽研過的那隻手,又在面前聞了聞,咬唇一笑。
任舟飛這才想起,她好像直到現在都還沒洗手。
廚房裡的女人回了一句:「還早呢,別家幾個正吃飯,我這會兒過去幹啥子?」
「順便逛逛街唄,你不是說冰箱裡沒啥東西了嗎?」
廚房裡的水流聲停了,那女人脫下圍裙擦手,探出頭沒好氣地說:「咋著?嫌我礙事兒了?」
陳麗潔皮笑肉不笑地說:「合著您自個兒還察覺不出來呀?到考試還有一個多小時呢,我倆不得休息休息?咱家裡就這麼點兒大,您不給騰個地兒?那我可就和男朋友擠一張床了啊。」
任舟飛眼見那女人的臉色又陰沉下去,趕緊笑著說:「沒事沒事,我在沙發這兒歇會兒就挺好,怎麼也比在教室里趴桌子舒服得多。」
那女人把圍裙團成個蛋兒往廚房裡一扔,噔噔噔走進臥室,沒兩分鐘,就換了一身大皮襖走了出來。
她到門口鞋櫃掏出雙舊靴子,一邊往裡使勁踩,一邊扯著嗓子說:「行行行,我這就去打麻將。老耗子下崽兒,天生就要鑽洞。反正我也管不了你,你愛咋咋。你要自己不知道輕重,高中上完就擱這兒抱窩,老娘大不了多帶個小的。」
出去到了門口,她又想起什麼似的轉過頭:「你倆要真好好休息,麗潔,你去我屋躺,別讓人睡我的床。」
說完,咣當一聲,門被關死了。
任舟飛頗為玩味地看向陳麗潔:「你還真把她攆走了?」
陳麗潔一臉理所當然:「因為我真要午睡啊,我這邊就兩間屋。我請你來家裡,總不能不讓你休息吧?那不就……只能讓她騰地方咯?」
她說著站起身,雙手交叉到頭頂,舒展修長勻稱的曲線,美美伸了個懶腰。
但之後,她過去打開了那女人臥室的門,指了指裡面:「隨便將就一下吧,只管放心睡,我屋裡有鬧鐘,到點兒我來叫你,保證不耽誤考試。」
任舟飛走到門口,瞄了一眼裡面:「我記得她走的時候好像說的是讓你睡她屋。」
陳麗潔抱起手肘,就那麼靠著門框懶洋洋道:「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啊?再說了,就算你喜歡我,我也不想現在就讓你躺我的床。」
任舟飛突然注意到,她在言語間一直近乎刻意強調的某一點,乾脆趁機問:「那看來是得等到你喜歡我,我才有那個資格,對嗎?」
陳麗潔稍稍抬起下巴,帶著很微妙的表情說:「我不可能喜歡你,但你要是更喜歡我,也許就行了。」
任舟飛好奇道:「為什麼就只要我喜歡你,你不能喜歡我呢?」
她的下巴驟然繃緊,咬肌在面頰上浮現出隱隱的輪廓。
沉默了幾秒,她才笑著說:「我就是這麼自私的女生。被喜歡多幸福啊,喜歡別人……太苦了。我才不要跟她一樣受那種罪。」
那個「她」字說得很輕,也說得很快,不知道是不是陳麗潔故意咬字的問題,聽上去,就像「媽」一樣。
任舟飛一陣頭疼。
原生家庭有問題,手腕上有疤,模樣雖然漂亮,但偶爾會瘋癲一下。選這麼個女生做實驗對象,怎麼心裡的預感也不出來表示強烈反對?
難不成是讓我捎帶腳拯救一下她原本大概率一路向下的破碎人生嗎?
他心裡又有了點打退堂鼓的苗頭,反正目前做過的事,還只有看手相而已,應該遠遠不到需要負責任的地步吧?
但他嘴上還是忍不住安慰道:「其實喜歡你的人還挺多的,大家都承認,你是班上最受歡迎的女生。」
陳麗潔撇了撇嘴:「那些能叫喜歡嗎?那不就和晚上嗷嗷亂叫的貓一樣,是單純的求偶行為吧?
「哪個請我吃飯的,想的都是將來把我吃了。換成他們中隨便誰,我都不可能往家裡帶,也不敢跟他們去任何地方。」
任舟飛側過身,從她留出的狹小縫隙中勉強閃進了屋。
他走到單人床邊坐下,把堆得亂七八糟的東西推到床尾,很認真地說:「那你可別太高看我,我也是這個年紀的男生,衝動起來,都一個模樣。」
陳麗潔直勾勾盯著他:「你不一樣,你真的喜歡我,實實在在的證明,比什麼都重要的多。」
任舟飛忍不住皺眉道:「三千塊的彩票,沒必要被你上升到這個高度吧?」
「不是錢的問題,」她離開門框走了過來,站在床邊,「打人用多大力氣,可以控制,說的話是不是騙人,只有自己知道。可你運氣被我蹭到的事兒,總做不了假。你午休睡得香的時候,好多人去蹭飲料,沒幾個能開出來的,可我每次去,都有再來一瓶。」
任舟飛拍了一下腦門,心想減少午休的次數果然是對的,不然將來有誰從他們班窗戶經過,看見裡面一堆人排著隊拿飲料瓶子往一個男生身上蹭,估計要誤會這兒的人都有神經病。
其實最初能不能蹭到運氣和他自身意願相關這件事,是他編出來哄陳麗潔的。
沒想到實踐竟然證明了這規律真的存在,他只好提前鋪墊退路,帶著幾分無奈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帶著蔓蔓去買彩票,她可能中得更多。」
陳麗潔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她就是中五百萬,反正我這三千,她拿不走,也和她沒關係。」
任舟飛只好乾笑道:「那你倒是挺容易滿足的。」
陳麗潔微微彎腰,近距離盯著他的眼睛,小聲說:「那你就錯了。我特別自私,特別能得寸進尺。像現在,我就覺得你光給我看看右手還不夠,想讓你把我左手也好好看一看。」
任舟飛居然從她身上察覺到了微妙的壓迫感,「男左女右,看左手幹什麼?」
「我媽懷我的時候,我爸就盼著我是個男孩。結果不是,他可失望可失望了,喝醉了總嚷嚷,當年在醫院是不是抱錯了?那你乾脆就把我當成男的再看一回唄,就看看……如果我是男孩,會不會命就不一樣了?」
任舟飛只好道:「好吧,那我就簡單看看。」
陳麗潔一扭屁股,貼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左手直接抬到了他下巴邊,呵氣一樣說:「不要簡單看,我還要吃飯前那種看法,你那樣看,我才能覺得你喜歡我。」
任舟飛莫名有了種大灰狼潛進屋裡,結果被小紅帽捆起來的錯覺。
只是那繩子實在細得很,一掙就斷。
該繼續往這條路上走下去嗎?
他覺得這看似不起眼的岔路口,很可能是極重要的一次人生抉擇。
於是他拍了拍陳麗潔的肩,站起來說:「稍等一下,我去個洗手間。」
陳麗潔好像把他語氣中的急促誤會成了別的什麼,他剛走到臥室門,就在後面嬌滴滴提醒一句:「那你可把手洗乾淨點。」
任舟飛沒搭腔,鑽進廁所插上門,掏出了錢包里的硬幣。
拋了三次硬幣之後,他又細化了一下選項,摸出了四張撲克牌。
為了讓自己堅定決心,他反覆洗牌,足足選了十次。
十次,都是一樣的結果。
他收起東西,對著鏡子洗了把臉,心裡有些失望,也有一些慶幸。
失望是對自己,慶幸,則來自一種把責任推卸給了上天的輕鬆。
他還記得陳麗潔說的話,便拿起香皂,認認真真地洗了遍手。
衛生間並不大,裡面充滿了陳麗潔偏愛的味道,像是每個角落都藏著散落的玫瑰花瓣。
離開衛生間,他抬手聞了聞,果然也有了一樣的味道,像是手裡正攥著一朵無形的玫瑰花,沒刺,柔軟,一捏就會滴下鮮艷的汁。
他剛往回走出兩步,就聽到另一間臥室里傳來了陳麗潔的聲音:「別去那邊了,來這兒。」
他換了一扇門進去,陳麗潔已經坐在自己的床邊。可能是離暖氣近的緣故,她把羊絨衫脫了,裡面的內襯並不是普通的秋衣,更像是分體式的短袖舞蹈練功服,倒梯形的領口中,凹陷的鎖骨清晰可見。
他定了定神,很小心地在心裡提醒自己界線的位置,用腳勾過旁邊的椅子,坐在她對面:「不是說我還不夠格嗎?」
陳麗潔頗為嬌嗔地白了他一眼:「我也沒說要讓你在這兒躺啊。看完你還回那屋休息就是。我不喜歡她那邊,亂糟糟的,還有股味道。」
的確,陳麗潔的臥室雖然談不上整潔,但味道是真香,像是在床底下偷藏了不知多少叢野玫瑰。
陳麗潔向前探身,曲肘抬起左手,輕聲呢喃:「來吧,請你再品味一下,我是不是還有另一種命?」
任舟飛抬眼望著她,緩緩道:「相信我,你有。」
他先給出了答案,接著,緊緊握住了那隻手。
淡淡的玫瑰芬芳,就這樣瀰漫在他的面前。
但這次不一樣的是,當陳麗潔又到了指尖微微顫抖的時候,她忽然蜷曲關節,輕輕搔了搔任舟飛的下巴。
正在採集信息,把注意力儘量集中在任務上的任舟飛皺了皺眉,含糊地說:「你幹什麼?」
像是屏住呼吸很久一樣,陳麗潔猛地呵出一口氣,忽然抓住了任舟飛的手,抬起貼著她滾燙的面頰蹭了蹭:「我覺得你這樣看手相,好像不太難學。我也想……嘗嘗你到底是什麼命。」
陳麗潔學得真快,只一個愣神的功夫,任舟飛就已經不再覺得自己攥著一朵玫瑰花。
他反過來被一朵溫熱的玫瑰攥住了。
熊熊大火,沖天而起。
他發現自己在一個判斷上犯了巨大的錯誤。
陳麗潔根本不是什麼制動閥。
在這種最需要理智的時候,她卻主動化身成了火箭推進器……
意識深處的熱度提升了,微型終端開始賣力工作,密集湧入的那一絲絲清涼,終於讓任舟飛在關鍵時刻從燥熱之火中冷靜下來。
此刻的狀態早已經不是什麼裝模作樣的看手相。
任何一個算命先生敢這樣對女顧客,下場都是到局子裡反省終生。
陳麗潔確實完全沒有要制止的意思。
她臉雖然埋在枕頭裡,但只要側一下,就可以想說什麼說什麼。
她偏不,就那麼陷在裡面,不停悶悶地哼唧。
任舟飛低頭看著自己位置極其危險的手,發現如果冷靜得晚一些,信息採集恐怕就不再是間接了。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近乎狼狽地退回到床邊的椅子上,離開了那個任何人進來看到都會認為他在犯罪的姿態。
他喘息了幾口,勉強有些乾澀地說:「行了,下午還有考試呢,休息吧。」
幸好陳麗潔已經結束,而他還沒開始,這是最適合,可能也是最後抽身而退的時機。
陳麗潔撐起身,軟綿綿地跪坐在床上,揉搓著被壓在背後太久有些發麻的手腕,帶著七分滿足三分幽怨瞥了他一眼,說:「我覺得你已經夠喜歡我了,那邊臭,就在這兒休息吧。」
任舟飛搖搖頭:「算了吧,那樣咱倆都休息不好。」
陳麗潔用指頭梳了梳散亂的長髮,軟語央求:「你想休息,我保證乖乖的不搗亂,這樣好不好?」
看著她仿佛正在燃起小小火苗的眼神,任舟飛知道再繼續糾纏下去,中午就誰都別想休息了。
他只好點點頭,讓陳麗潔縮到不用擔心掉下去的那一側,自己儘量只占邊角,躺了上去。
但他剛閉上眼,那淡淡的玫瑰花香就鑽進了懷裡,緊緊的,像是要把根都紮下去。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無數野玫瑰怒放。
猶如,焚天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