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舟飛當然不可能睡得著。
這臥室並不大,單人床當然也不是加寬的款式,靠牆的那一邊還有暖氣片,貼著睡恐怕要夢見進煉丹爐。
所以他們倆的姿勢,必然只能像《鐵達尼號》中Rose唯一有希望救活Jack的方法一樣,緊緊相擁。
Jack沉海里了,任舟飛卻被陳麗潔死死摟著。
玫瑰香被身上的熱度蒸開,摻雜著少女的汗味,和只有他敏銳嗅覺才能捕捉到的氣息,密密實實地包圍著他。
身體裡就跟冒出個撐杆跳運動員一樣,讓他煩得要命。
陳麗潔倒是睡得很香。
這也不奇怪,痛苦和快樂都能對體力與精神造成損耗,而她偏偏正是那種很少見的兩種都要的類型。
如果不是任舟飛冷靜得及時,她下午的考試多半都參加不了。
距離實在太近,他不需要看,就能清楚地感覺出陳麗潔的姿態變化。
在還有意識的時候,她一直近乎刻意地保持親密無間、完全貼合上來的姿勢,像一條想纏在樹上的藤。
但等她真正熟睡之後,她的肢體就不自覺地蜷縮起來,直至膝肘貼合,團屈如蝦。
任舟飛模模糊糊想起來,好像在哪本書上看過,這種比較經常在嬰兒身上出現的睡眠姿勢,對成人來說,是長期缺乏安全感的表現。
他又想起了那幾道淺淺的疤。
他早已經不是那種荷爾蒙一入腦,就讓感情跟著小頭一起動的莽撞少年。
但此刻他必須承認,自己確實有些心疼,就像玫瑰被人拔下來扔掉的刺,不知怎麼飛了過來,往他胸前不輕不重地扎了一下。
再這樣被陳麗潔綿密而芬芳的氣息包裹,他擔心定力又會走向崩潰邊緣。
尤其是之前發生的事,已經足以讓他確定,這個在睡夢中無意識擺出嚴密防守姿態的姑娘,醒來後,反而可以任他予取予求。
恰好隨著姿勢的改變,任舟飛的胳膊沒再被枕著。他小心翼翼緩緩交替挪下兩條腿,輕手輕腳地起身。
這會兒他沒別的事好做,在屋裡晃蕩一圈之後,又回來坐到椅子上。欣賞了一會兒陳麗潔與平時不同的恬靜睡顏,他挪開視線,四下打量著房間。
單看平常陳麗潔在班上的言行舉止,很容易讓人認為她是家境優渥,被人捧在手心的富養小姐。
但實際打量過屋裡的各種陳設,任舟飛就知道,她平常過的日子,和陸蔓比都很難說誰好誰壞。
她只是把為數不多的那點兒好鋼,都用在了讓自己光彩照人這個她以為的刀刃上。
簡單估計一下,興許她今天帶到考場的那個新MP3,都得靠彩票兌來的獎金才行。
剛想到彩票的事,他的餘光就瞥見了什麼。
順著心血來潮的那股感覺,他站起來走到小小的書桌邊,跟著,愣住在那兒。
書桌上按照老一輩的習慣,壓了一塊大小一致的玻璃板,桌面上東西擺得亂七八糟,但玻璃板下壓的,倒是一張張整整齊齊。
大多數是照片。有些色澤已經發黃,有些看著保存得還好。
看著年頭較老的,大部分照的是一對情侶。男的模樣很英俊,眉眼間和陳麗潔有幾分相似。女的略普通些,可照片上但凡有看向身邊男子的時候,滿眼的柔情蜜意幾乎躍然而出。
較新的照片上,就多了個笑得沒有牙的嬰兒。
嬰兒在大部分照片中都被媽媽抱著,只有兩張是三口齊全的合照,裡頭男人的笑容也很淡,淡到讓人看了覺得涼颼颼的。
嬰兒肯定會長大,但照片,就僅到她還是嬰兒的時候為止。
任舟飛認認真真地把所有照片看了一遍,但這些照片並不是讓他愣在這兒的原因。
他把桌面上亂七八糟的書撥開了些,就清清楚楚的看到,在這些照片旁邊的空位上,平平整整地壓著一張彩票。
彩票價值三千塊,現在,就這麼靜靜地躺在玻璃板下。
三等獎需要中五紅一藍,而現在那六個號碼都被陳麗潔用紅色的筆畫出小小的桃心圈了起來。
五紅是01、03、04、05、20,一藍是01。
而在彩票為數不多的空白,她用同色的筆把這些數字重新做了排布,變成了5201314。
排好的數字下畫了一溜輕盈的波浪線。任舟飛光是看著這筆觸,都能想像出她畫的時候有多雀躍。
此刻,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天晚上陳麗潔會穿戴得漂漂亮亮,打扮得嬌艷欲滴,急不可待地跑回學校里找他。讓他納悶,三千塊錢何至於叫人高興成這樣?
也同時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不久之前,陳麗潔聽他故意搬出陸蔓的時候,會帶著奇妙的驕傲說,這三千塊陸蔓拿不走,也和陸蔓沒關係。
陳麗潔說和錢沒關係的時候,他還不信。現在他知道了,起碼這句話,陳麗潔真沒騙他。
這個在身上帶了一堆飾品來保佑自己的女孩,那天晚上拿著中了獎的彩票,看著這些號碼,排出那個數列的時候,一定以為,自己看到了天意吧。
發現了這些事後,任舟飛有點慌。
他之前選擇陳麗潔作為實驗對象,其實還有一個隱秘的理由。
他覺得這個女生虛榮、勢利、輕佻、不懂自重,對感情的處理簡直莫名其妙。既然能這麼輕而易舉地來糾纏他,將來說不定就會輕而易舉地轉去糾纏別人。
結果,好像是錯得有點離譜啊……
在找到不能說完全合理,但至少很合情的動機之後,那些原本在任舟飛心目中非常出格的行為,通通都有了說得過去的理由。
他再坐回椅子上,望著正在熟睡的陳麗潔,心情不免有些複雜。
在占卜輔助下規劃好的未來,他原本覺得和陳麗潔很相配,互利互惠,兩不吃虧。
但現在他終於明白,那無限大的幸運,只是單純要讓他多占便宜而已。
他多少覺出幾分虧欠,靠著椅背,怔怔陷入了沉思。
等快到時間,任舟飛坐回床邊,撥開陳麗潔凌亂的髮絲,稍稍用力撫弄她溫軟的面頰,準備叫醒她。
這樣比劃一下,才發現她的臉真小,巴掌就能全部蓋住。
不知道是激發了她什麼樣的本能反應,她猛地激靈了一下,瞬間睜大了雙眼。
等看清是任舟飛,急促起來的呼吸才歸於平緩,懶洋洋地撒嬌說:「到點兒了嗎?不能再多睡會兒啦?」
「到點兒了,再想補覺,只能到考場上去睡了。」
「我可不想找死。」陳麗潔咕噥一句,不情不願地爬了起來,抬起雙手,先把凌亂的長髮往後理順。
她好像忘了這會兒並沒穿著羊絨衫,睡了半天,那件舞蹈練功服也早亂了,一抬肘梳頭,下擺歪歪扭扭提高了幾分,一段細細薄薄又帶著肌理韌性的腰肢,就那麼猝不及防地闖進了任舟飛眼裡。
任舟飛趕緊抬手壓了壓差點擅自滾動起來的喉結,不自在地把臉別開。
有些場合安靜不能保持太久,於是,他決定沒話找話,順便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你今天帶到考場的那個新MP3挺好看的,多少錢買的?」
陳麗潔把羊絨衫套好,從領口裡撥出長發,漫不經心地回答:「我哪知道?又不是我買的。」
「別人給你的禮物嗎?」
像是從這問話里聽到了喜歡的味道,陳麗潔歪頭,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不是,隔壁班小姐妹的,我借來聽兩天。最近不想去後排蹭別人耳機聽歌了,不管他們想幹什麼,我仗著這一點占小便宜,確實不是什麼好事。而且,你肯定不喜歡……」
任舟飛本來想下意識反駁一句沒有,但馬上就笑了笑,咽回去了那句連自己都騙不過的謊話。
他本來還想再聊兩句,想看看能不能比較自然地帶動話題,約她周末一起出去逛逛。他記得怡樂大街那邊,是賣各種電子器材的專業商城,現在MP3雖然還沒到市場崩盤價格大跳水的時代,但對他來說,已經算是可以隨意拿出手的小禮物。
可陳麗潔一動腿下床,腳剛穿進拖鞋裡,臉色就微微一變,神情古怪地說:「你先出去一下,關上門等我一會兒。我……要換衣服。」
任舟飛一邊往外走一邊好奇地問:「才半天就不穿了嗎?」
陳麗潔紅著臉瞪了他一眼:「不是外衣……出去啊,都是你害的,討厭。」
任舟飛關上房門才恍然大悟。
哦,對,信息採集得這麼順利這麼高效,肯定是要帶出不少副產品的。
約莫兩三分鐘過去,陳麗潔開門走了出來,打開書包,往裡塞了一個厚厚的棉坐墊。
任舟飛過去把她書包拎在手裡,笑道:「怕坐凳子疼?」
陳麗潔白了他一眼:「這不廢話嗎?」
有些界線一旦越過去,無謂的分寸感自然就會被打破,任舟飛怎麼也不可能把剛剛才有過那樣等級親密接觸的女孩還當做同學或朋友看待,看她在那兒用鑰匙反鎖房門,單手摟住她抱了一下,柔聲說:「那我下次輕些。」
陳麗潔往他懷裡一靠,歪頭頂著他的臉拱了兩下,像只剛用玫瑰味沐浴露洗完澡的小貓,用跟那表示舒服的呼嚕聲差不多的語調咕噥道:「才不要,你越那樣就說明你越喜歡我,你喜歡我,我就高興,高興到最後,人都快飛起來了。挺好的。」
用這個姿勢繼續進行這樣的話題,任舟飛怕自己會放棄考試,讓她打開門重新進屋。
他就先一步拎著兩個書包往樓下走去,有點生硬地岔開話題:「走吧,好歹是模擬考,別真遲到了。」
陳麗潔快步跟到他身邊,忽然說:「我挺好奇的,任舟飛。按班上的說法,你之前可是一次戀愛都沒談過。」
「對啊,我確實沒談過。我覺得高考前想這些事兒太早。」
接下來,陳麗潔似乎很努力讓口吻顯得隨意,但還是沒掩飾住那股酸溜溜的味道:「那你怎麼……這麼會啊?不光會打人,還會逗人。你是不是這樣喜歡過好多女生了啊?陸蔓?江燕?還是……都有?」
任舟飛穩住口氣,一本正經地說:「我可是認真努力的好學生,非常擅長從影視作品中學習先進經驗。今天只是沒忍住,靠你幫忙,理論結合了一下實踐。」
陳麗潔關注的重點顯然和他預期的不同,忽然就樂開了花:「合著……我還是第一個唄?」
任舟飛滿腦子無奈。
您這兒得意個什麼勁兒啊?全身上下的陣地都隔著衣服失守了一遍好吧?我但凡稍微沒下限點,你九個半個月後就要當媽了誒。
陳麗潔背著手邁出兩步,眼見要到學校門口那條路,突然把自己的書包搶回來,掛在了肩上,微微翹著下巴哼了一聲,說:「沒啥,進我屋的男生,你也是第一個,扯平了。」
這能扯平個屁啊!你這腦子將來要是去做生意,肯定要連底褲都賠出去啊。好吧,這次好像就已經賠出去了一條……
任舟飛一肚子槽,不知從何吐起,憋得喉嚨口直痒痒。
快到校門口,陳麗潔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小聲說:「下午考試,別再把你答題卡往邊兒上擺了,老師每回經過都瞅你。」
「我這不是想著,多少讓你看點答案,稍微多拿個幾分麼。」
「抄來的分又不是我的。而且……我也不在乎。」她抬起視線望著教學樓,語氣又添上了幾分刻意維持的平淡,「反正我專業考試被同組的那幾個人坑了,對口學校怎麼也上不了。等高中畢業,我應該就找地方打工去了吧。或者……哎呀,不說了,也沒什麼或者。」
任舟飛努力在上一世的記憶中搜索。
但很遺憾,以前的他確實和陳麗潔毫無交集,他後續聽聞的各種消息中,也並沒有這個名字。
旋即,他釋然一笑,不再去試圖追索過往虛無縹緲的蛛絲馬跡。
連上輩子的遺憾,他都想要一一彌補,怎麼可能允許自己這一世再出現新的遺憾呢?
走上樓梯,經過在每棟教學樓里都大同小異的熟悉牆角,任舟飛開口道:「等高考完,來找我吧,也許我能幫你。」
陳麗潔笑著說:「幹嘛呀?讓我以後靠蹭你的福氣過日子?」
任舟飛挑挑眉,說了個這時代的人肯定不會懂的雙關:「不是挺好嗎?你把福給我,我把福給你。」
而這,正是他用硬幣和撲克牌,反覆確認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