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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節 風吹過已靜下將心意再還誰

2026-10-20 00:30:00 作者: 薛改之

  這個世界並非完全不存在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但其中絕大部分都是一胎多胞。剩下的極其少數,任舟飛反正長這麼大,從來沒在身邊現實世界中見過。

  像丁蕊這樣跟父親都不一個姓的,他能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確認,是所謂外室的私生女。

  按當下東聯的相關法案,在有足夠醫學證明確認血緣關係的情況下,非婚生子女有著和婚內後代基本相同的權利與義務,包括但不限於繼承、贍養等。

  因為在涉及財產的部分,血緣優先級甚至會高於遺囑,盲目追求多子多福的男人死後留下一個爛攤子的新聞屢見不鮮。

  丁蕊這種特殊的家庭情況,在如今的大環境下,連道德上受的指摘也在漸漸消失。

  所以任舟飛不免有些納悶地問:「這個不是好人具體是什麼意思啊?是接受不了她父母不尋常的關係嗎?」

  陸蔓打量著遠遠走在前面的丁蕊瘦小的背影,輕聲說:「重點應該不在這個上面。小蕊自己很少提她爸爸那邊的事情。但我初中聽同學說,小蕊爸爸好像坐過牢。她哥哥我也見過兩次,夏天穿短袖看見的那回,胳膊上全是紋身。挺嚇人的。」

  任舟飛若有所思地說:「哦,所以你才不放心,非要跟過來。」

  「主要之前小蕊難得提起爸爸那邊的時候,都是很排斥厭惡的口氣,她今天情緒又不太好。真要跟他哥哥吵起來。他哥哥五大三粗像個熊一樣。出手打人可怎麼辦?」

  任舟飛本來還想笑她,旁邊就是門崗值班室,靜校前階段裡頭起碼倆保安,有什麼好擔心的?

  但他腦海里突然又飄過了一部老電影裡的經典台詞——一個月才幾百塊,你玩兒什麼命啊?

  這麼一想,好像也不能太指望人家小保安。

  看丁蕊已經打開小柵欄門邁了出去,任舟飛觀察一下位置,領著陸蔓快步走到門崗內牆邊,讓她靠里點躲著,自己則在角上微微探頭,邊看邊聽。

  門崗屋頂上那盞燈挺亮,光里站著的男人臉色都被照得有些發白。

  他看上去二十來歲的樣子,個頭的確魁梧,穿著毛領皮衣,頂著兩側刮出青皮的刺蝟頭,活像個剛結束冬眠從樹里鑽出來的棕熊。

  而且,都不用等夏天穿短袖,毛領子邊兒上那截粗脖子,側面就露出大半顆紋得栩栩如生的蛇頭,張嘴對著金耳環吐信子。

  任舟飛在這一刻對丁蕊的母親充滿了好奇。

  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女人,才能和一個生下了這樣兒子的男人,誕出丁蕊這樣的女兒?

  遺傳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能看得出,丁蕊確實很不喜歡她父親那邊的家人,走過去的步點,都一跺一跺的帶著氣。

  杜少鵬看見她過來,樂呵呵地抬起手,腕子上的表鏈銀光閃閃,先一步打招呼說:「小妹,咋這晚了還在學校上課?你們老師也忒變態了吧?不懂啥叫勞歇結合嗎?」

  丁蕊懶得接他的話茬,沒好氣地說:「大晚上的,你跑我學校來幹什麼?不是說沒事兒不要來找我嗎?」

  杜少鵬嘿嘿一樂:「你說沒事別來找你,那我這不是有事兒嘛?」

  丁蕊深吸口氣,忍了忍,說:「什麼事?」

  

  杜少鵬扯下皮衣拉鏈,從懷裡掏出個鼓鼓囊囊的大牛皮紙信封,拉起丁蕊的手,往她掌心一拍:「來給你道喜唄,你考了整個四中的第二,全市第五名。老頭甭提多高興了。

  「也就是他一樂,喝多了,這會兒正擱家哇哇吐呢。不然今兒晚上他准在丁姨那兒等你。

  「喏,拿著吧。老頭說你是大姑娘了,哪兒哪兒都不能缺了錢花。得空拉個小姐妹逛逛街,也給自己好好捯飭捯飭。」

  丁蕊手指蜷起,緊緊攥住那個信封。

  能感覺出來,她似乎很想把這信封摔到哥哥臉上。

  但那隻手動了動,最後還是緩緩垂下去,耷拉在了身側。

  杜少鵬就像是完全不懂察言觀色,仍在那樂呵呵地笑:「小妹呀,真不是當哥的說你。再有幾個月你就該去名牌大學了。咋就還沒學會收拾自己呢?

  「大姑娘三分長相七分打扮,沒有丑的,只有懶的。丁姨年輕時候都沒你生得水靈,你可不能白瞎了這好底子。」

  丁蕊似乎在很努力地克制自己的語氣,聲音都有些發顫:「你還有別的事嗎?沒有我就回去了,我還得抓緊複習呢。」


  「別慌別慌,哥還有事兒問你。」杜少鵬臉上的笑意變淡了幾分,盤起胳膊問,「你們班上還有個小子,聽說這次考得比你好,把你給氣哭了。他這會兒在裡頭嗎?你把他叫出來,我跟他當面嘮嘮。」

  任舟飛一愣,暗暗尋思:怎麼還有我的事兒呢?這消息傳得是不是快得離奇了?

  果然丁蕊也很驚訝地問:「你聽誰跟你亂嚼舌頭了?」

  杜少鵬摸出根煙叼上過乾癮,扯著嘴角說:「小妹,咱家難得祖墳冒青煙出了個高材生,就是老頭不吭聲,我也不可能啥都不管吶。你在班上有點兒啥事,我比你們老師都清楚。

  「哎呀,你放心,哥不是來揍他的。咱又不是沒年輕過,我懂。你把他叫來,哥跟他認識認識。保證將來他只有學習上這點兒事能欺負你。得叫他看看,你有娘家人。」

  從任舟飛的角度,能看見丁蕊耳朵根都紅了。她氣得快要壓不住自己的聲音,顫著嗓門說:「杜少鵬!不是你想的那麼回事兒!」

  杜少鵬又粗又黑的眉毛蟲子一樣拱了起來,把煙夾回手指縫裡:「這話你自個兒信嗎?以前你考年級第二第三的時候,也沒見年級第一給你氣哭嘍。

  「別老把臉皮兒整得那麼薄,我媽在你這年紀,都已經肚皮隆得老高跟著咱家老頭跑大車了。」

  丁蕊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還有幾個月就高考了。」

  杜少鵬眼睛一翻:「那咋了?這不正是該好好想想將來的時候嗎?

  「你是高材生,他也是高材生,你倆一起考個名牌大學,多美的事兒啊!

  「啊,當然,你得先讓哥看看人兒,咱家底子擱這兒呢,你選對象的調調可以起高點兒。光學習好,人要是太磕磣,那可過不了哥這關。」

  丁蕊似乎終於羞惱到了極點,沒攥信封的那隻手握成小拳頭,邦邦邦衝著她哥肚子一頓捶:「不管是誰給你打的小報告,他都是胡扯!沒有的事!沒有!」

  杜少鵬舉起雙手,擺著投降的架勢笑道:「行行行,那我可就當真了啊。回頭我成了誰的大舅哥,先問他是不是你同學。要是,我直接給他拎巷子裡揍一頓。」

  丁蕊終於還是忍不住喊了起來:「為什麼呀?他哪兒得罪你了?」

  杜少鵬理直氣壯地說:「我嫌他沒用,都沒本事讓你這會兒就承認他。」

  丁蕊喊的聲音更大,像是藉機把什麼東西宣洩出去了一樣:「跟你說了,我沒有!沒有!我現在腦子裡就只想著高考,其他不管什麼事都要等到高考之後再說!你懂不懂!?」

  杜少鵬抬起熊掌一樣的手撓了撓頭,忽然往任舟飛的位置一指,說:「我不是太懂,那個跟過來偷看了半天的小子懂嗎?」

  任舟飛頭皮一陣發麻,不由得想起了一句老話:人不可貌相。

  事已至此,仗著對方進不來學校轉身撒丫子就跑顯然太慫了點兒,任舟飛只好沖陸蔓打了個手勢,示意她躲在原處別動,自己離開牆角,也走到了校門外。

  丁蕊目瞪口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直接把腦子干宕機了。

  杜少鵬從頭到腳掃了一眼,斜翹著一邊嘴角,不冷不熱地問:「你就是任舟飛嗎?」

  真想不出班上那位專門負責打小報告的探子究竟是怎麼說的,任舟飛在心裡衡量片刻,只能點點頭,擺開禮貌的微笑,說:「對,是我。我和丁蕊在一個學習小組,我們一起給另外兩個女生補課。這麼晚了突然有人說找她,名字之前又完全沒聽過,我就有點兒擔心,跟著過來看看。」

  聽到這話,丁蕊突然微微顫了一下。

  她把手裡的信封塞進口袋中,從另一個兜里掏了張紙巾,匆匆忙忙摘下眼鏡往上哈了口氣,一下一下用力地擦。

  杜少鵬笑呵呵地說:「她打小就這樣,一心虛慌神兒,手上就得找點事干。甭管她,咱哥倆認識認識。」

  說著,一隻又寬又厚的右手就向著任舟飛伸了過來。

  一大堆影視作品中的經典畫面從任舟飛的腦海里跑馬燈一樣閃過。他緩緩伸出右手,做好了被對方死死捏住考較的心理準備,與杜少鵬握在一起。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杜少鵬就是很客氣地握著他的手晃了晃,然後放開。

  接著,他把指縫裡還夾著的煙,往任舟飛面前一伸:「來一顆?」

  任舟飛毫不猶豫擺手道:「謝了,不會。」


  杜少鵬縮回手:「不錯,保持,對身體好。」

  任舟飛知道丁蕊是被面子給架住了,就打算幫忙墊個台階,說:「哥,其實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們一個學習小組嘛,我倆又是成績好給人補課的搭檔,這次模擬考,就有點兒較勁。

  「丁蕊這次發揮特別好。但趕巧了,我押中了特別多的題,她輸了我兩三名,心裡不服氣才哭的。」

  杜少鵬單手叉腰,笑呵呵地說:「我又不是沒上過學,押題能壓出個市第一來啊?

  「甭擱這兒謙虛,咱們小伙子就該氣盛點,憑本事拿下的第一,她就是真被你氣哭了能咋地?

  「跟小姑娘打交道,你就得比她強。你比她強得越多,她越乖得像小綿羊。

  「我家這小妹為啥跟別的男同學都支棱著刺兒似的?不就因為別人都不行嗎?你小子我看就挺行,哪天有空,咱哥倆找個地方喝兩杯?」

  丁蕊終於慢慢緩過勁來,咬著牙說:「杜少鵬,人家跟你不是一路人,你別亂套近乎。」

  杜少鵬咧咧嘴:「人這一輩子哪能只跟自己同路的打交道?多點兒朋友天地寬,誰也保不准有用得著誰的時候。你說對不對啊,飛?」

  任舟飛想了想,笑著說:「挺有道理。」

  「哎,有道理就對了。有些事兒你們死讀書的孩子不懂。今兒也不在這兒白話那麼多了,我大晚上過來,主要就為兩件事,一個是給小妹送賀禮,一個是見見你,讓你認識認識我這個親大哥。倆事兒都辦成了,開心。我走了,不然小妹要哭鼻子,回頭丁姨生氣告狀,我還得挨一頓。拜拜了,回去好好學習吧。」

  杜少鵬溜達出兩步,突然又回過頭,笑呵呵盯著丁蕊。

  丁蕊抿了抿嘴,帶著幾分無奈說:「再見,路上小心。」

  杜少鵬哈哈大笑,指了指任舟飛:「瞧見沒?小妹就是嘴硬,其實心裡知道疼人兒,別看走眼了,小書呆子。」

  說完,他拿出防風打火機,終於點著了那根快被他夾斷的煙,猛嘬一口,跨上路邊的重型摩托,一擰油門,轟隆轟隆去遠了。

  丁蕊看著哥哥消失在路口,肩膀稍稍垮下幾分,轉過身默默往學校里走去。

  任舟飛估摸了一下合適的距離,邁步跟在旁邊。

  沒想到進門一看,崗亭牆邊空空蕩蕩的。陸蔓居然先回去了。

  巧得很,丁蕊就在這時候開口問:「你怎麼也出來了?」

  本想誠實回答的他,又被心裡的預感排除掉了錯誤答案。

  他只好退一步,沒提主語,說:「有點擔心你,就跟過來看看。」

  冷颼颼的夜風溜過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多吹會兒,丁蕊的步子放得很慢,像是小時候玩沙包用腳掌量距離的時候一樣。

  這樣量了幾下路面,她輕聲開口,語調恍恍惚惚,說夢話似的。

  「他們父子倆都是混事兒的。大錯不犯,小錯不斷那種。我媽,就在給這樣的人當小老婆。」

  她的手又插進了口袋裡,應該是死死攥住了那個信封,牛皮紙連著裡面的鈔票一起發出難過的呻吟:「他救過我媽一次,為了給我媽出氣,還坐了兩年牢。我媽就覺得這輩子都欠了他的。

  「可他那會兒就有女人,已經領過結婚證了,孩子還吃奶呢,就是剛才那個杜少鵬。

  「我媽那時候去監獄探視,沒有親屬關係證明,都得蹭人家正牌老婆的結婚證,冒充姐妹一起跟著。

  「我不明白。就只有這一種法子嗎?就非得生下我這個不清不楚的私生女,在人家給買的房子裡當金絲雀嗎?憑什麼報恩就非得以身相許啊?!」

  任舟飛忍不住想:這種事說白了,女的願意才是以身相許,女的不願意,那就是來生做牛做馬結草銜環了。

  情緒找到出口的時候打開的話匣子往往沒那麼容易關上。任舟飛就只有默默地聽,跟著她一起在幽靜的路邊停下了步子。

  她越說,鼻音越重,到最後,終究還是被哽咽斷掉了話頭。

  任舟飛想遞紙巾,才發現兜里那包用完了。他看著丁蕊已經淚汪汪的眼,柔聲道:「都說出來,會不會好受一點兒?」

  丁蕊點點頭,又搖搖頭,意思大概是會好受一些,但還不夠。

  任舟飛打量了一下四周,沒什麼人,旁邊的花壇沿子還算乾淨,「要是真憋得難受,就哭出來。哭一哭心裡能痛快不少。」


  丁蕊緩緩搖了搖頭。

  她摘掉眼鏡,用手背蹭掉淚花:「以後不能老是哭了,哭又解決不了問題。」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仰頭滿懷希望地看向教室的燈:「我一定能考得很好,努力做個厲害的人,我要把欠他們家的東西都還清。然後,接走媽媽,讓她再也不用看誰的臉色。」

  清官難斷家務事。任舟飛思來想去,還是決定不發表意見,只柔聲說:「那走吧,回去還能複習半個小時呢。等上樓,我陪你去水房,你好好洗把臉。」

  丁蕊點點頭,終於恢復了正常的步速。

  走進樓梯口,她用那種很努力作出的隨意語氣問:「任舟飛,你想好將來要考哪兒了嗎?」

  任舟飛笑道:「早決定好了,我就報本地的科大。等高考完,我就要在家鄉創……誒,小心!」

  他話都沒說完,就看見丁蕊一個趔趄,差點從樓梯上摔下去,趕忙伸手拽住她胳膊。

  而丁蕊居然驚訝到顧不上去找安穩落腳的地方,就那麼被他拽著,瞠目結舌地望著他。

  任舟飛不禁有些無奈地想:你至於嗎?我說要考個本地大學,怎麼你這兒好像人生夢想都徹底破滅了一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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