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上班去啦？早飯吃過伐！」
「吃碗泡飯再走呀，來得及額！」
「今朝天熱，太陽大，慢慢叫走噢！」
沉寂了一夜的弄堂在阿婆們的一聲聲叫喚中漸漸甦醒。
有人在底樓外頭給煤爐生火，煙燻火燎。青色的煙霧穿過晾曬在半空的衣物裊裊上升。各家各戶的早飯香混在煙霧裡在弄堂里瀰漫。趕著上班的人推著自行車一路叮鈴，推到弄堂口，腳下一用力跨上車，疾馳而去。
許令每天都被天然的鬧鐘叫醒。最近還多了一群鴿子，也不知道誰家養的，總是準時出現在窗台前「咕咕咕」地亂叫。
許令蜷在被子裡，磨蹭片刻，才慢悠悠伸了個懶腰。
她第一眼就去找周小禾，然而對面床鋪早已沒了人。因為崗位的差異，周小禾和王琴一般要比許令早去營業部。
對面床上的薄被疊得方方正正，床單平整如新，一絲不苟，再看她這邊，報紙、軟抄本、鋼筆、書籍鋪滿了一床，亂糟糟的一片。
許令慢慢坐了起來。昨夜復盤到深夜，此刻雙眼乾澀發脹。她揉了揉眼睛，心裡還惦記著周小禾，不知道周小禾還有沒有事，心情好點了沒有，想著又下床走到窗邊驅趕咕咕不休的鴿子，結果窗外飄上來的煤煙噴了她一臉。
她趕緊退回來，簡單洗漱換衣，快步出了門。
弄堂口有幾個早點攤頭，茶葉蛋、糍飯糕、油條豆漿一應俱全，冒著熱氣，許令照舊買了一個茶葉蛋、一碗豆漿，邊走邊吃。
往日行情不錯時，一大清早就有股民聚在攤頭聊行情，現在大盤持續下跌，連吃早點的客人都寥寥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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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令走到營業部門口，早飯剛好吃完。
大廳里只有零星幾個股民。她遠遠就看到周小禾坐在櫃檯後垂著腦袋，肩頭有些繃緊，看不出情緒。她正要抬腳上前，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冷喝，猛地頓住了腳步。
「許令！昨晚散場後你跑哪裡去了？」
老陳從營業部內廳出來，看到許令，快步上前，徑直攔在她面前，冷臉質問。
許令只想著去找周小禾，忽略了還要應付老陳，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靈動，隨即揚起笑臉，故作茫然：「我沒去哪裡啊，一直都在呢。」
「裝，你再還給我裝！走的時候老劉等了你半天！」老陳懶得跟她周旋，直接點了出來。
許令故作驚訝：「等我？」立馬又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我就是去了趟衛生間，再出來就不見你們了，我在門口等了半天，一直沒見到人我就走了，差點都沒趕上末班車。」
這是她昨晚就盤算好的說辭，此刻笑得無辜，讓人看不出一點破綻。
老陳也懶得拆穿她，直入正題：「老劉說了今天會過來，你盯牢點，要是九點半人還沒到，你就主動上門去請！」
許令心頭一沉，眉峰微蹙，面上露出詫異：「上門去請？上哪啊？」
「上他家啊！不然還能上哪！」老陳抬手指著她，語氣帶著警告：「你不去，有的人是搶著去，你到現在一個客戶都沒有，再這樣……」
後面的話無非就是捲鋪蓋走人。許令知道他的意思，更知道自己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不等他說完，立刻點頭應下。
「去！一定去！」許令用力點頭，做了個發誓拿下的動作。
老陳斜睨她一眼，低聲嘀咕：「高材生有啥用場！」接著又冷聲警告：「要再拉不到客戶，看你還能待多久！」
話音剛落，一位大戶進來，老陳臉色一變，換上諂媚的神色快步迎了上去。
許令看著他走開的背影，長長吐了一口氣。她心底十分抗拒老劉，但為了留下，也只能忍了。
只是眼下更重要是她得趕緊去買進股票。
許令看著老陳帶著大戶上了樓，跑向了周小禾的櫃檯前。
昨晚她研究了很久，在一眾跌穿發行價的公司中選了幾家不同類別的公司。她現在做短線交易，低位布局，見利就走，快進快出，主打一個快狠准。大學四年積攢的1400元獎學金就是靠著這個手法翻了兩番。不過也多虧周小禾幫她插隊報單，她才能靈活把握交易時機。
昨晚到現在周小禾心情好像都不太好。許令走到她的櫃檯前，壓低聲音問：「嘿，還好嗎？」
周小禾像是受了驚，身子猛地一顫，倉皇抬頭，又飛快地垂了下去。可她泛紅的眼眶，掉落的眼淚，全被許令捕捉到了。
許令愣了下，察覺到問題嚴重，下意識伸手去拉她的胳膊：「發生什麼事了嗎？可以告訴我，我幫……」
「幫你」兩個字還沒說出口，周小禾推開她的手：「我不能再幫你插隊下單了。」
她聲音很輕柔，但飽含著委屈，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許令立馬反應過來，皺起眉頭問：「是不是有人為難你？有事你往我身上推，讓他們來找我！欺負你算什麼回事！」
周小禾看她一眼，視線飄忽，好像在看旁邊的人，著急說：「沒有人為難我，就是我不想幫你下單了，」她語氣變得堅決，指著前方門口的桌子，視線卻還在飄忽：「你現在要下單就趕緊去填單子，要排隊的！」
許令看了眼牆上的時鐘，馬上就開盤集合競價了，陸續有股民進來填單。此刻顯然不是爭論的時候，她轉身就往門口去，排到了幾個人的後頭。
好在排隊的人並不多，等老陳發現她之前已經排到了。許令將交易單據遞進櫃檯，就如普通股民一樣安靜等候。
周小禾全程低頭忙碌，打電話、報單、登記，動作利落，自始至終都沒有抬眼。
許令也沒再追問，看著她操作完便說：「等會我再來。」
她們平時也是如此，周小禾報完單，許令過一會就會再找她確認是否交易成功。今天周小禾只淡淡地「嗯」了聲，疏離得像對待每一位陌生的股民。
但許令還是擔心周小禾，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還想再說點什麼，老陳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帶著明顯的不耐：「許令！現在都幾點了，你還在這幹什麼？今天要請不來老劉就不要回來了！」
許令立馬換上笑臉，轉身沖老陳笑了下，高聲回應：「這就去請啦！」說完對周小禾笑了下，出了營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