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令自認不是什麼錢都能賺的人。
她內心無比牴觸,一路憤憤,從要不把老劉介紹別的客戶經理,到乾脆自己想辦法跟他保持距離……等等等等。她把能想到的辦法都想了個遍,到達靜安別墅時,還沒想出個好法子。
靜安別墅是上海典型的紅磚房,但已經沒了往昔的名流氣息,別墅被一層層一間間的割開,全都分配給了國家單位的職工和家屬,一棟樓擠得滿滿當當。
老劉家就在挨著大門邊第一棟的二樓。此刻他正哼著歌在窗台澆花。
昨晚他實在開心,回家後難以掩飾愉悅,引起了老婆的懷疑。一大早準備出門時被老婆攔住,他不急也不爭,就乖乖待在家裡,腦袋裡想的是下午再去找許令也不遲。
他澆著花,腦袋裡閃過許令的倩影,笑容又不自覺地加深。
許令站在院子大門口就看到了二樓的老劉,滿臉紅光,透著十足的愉悅。她撇了撇嘴,做個深呼吸,不情不願地抬手準備打招呼,忽然老劉身後閃出一道身影,接著傳來女人的聲音。
「劉志民,昨日到底去尋啥人了?是不是儂心裡向相好個?」
就在五分鐘前,老劉老婆已經質問過無數遍,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又尋了過去。
許令一聽,倏地跨進院子,轉到了牆角的陰影里。
「瞎講八講!昨日就是跟幾個朋友碰頭吃杯茶,嘸沒見啥旁人。」老劉語氣耐心柔和,心裡卻又想到許令,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
他的笑卻讓老婆十分警惕,指著他:「笑!再笑!勿要撥我查出來!」
她的聲音帶著嚴厲的警告。許令在樓下聽到老劉訕笑兩聲,用求饒的口氣說他真的沒有。
原來是個妻管嚴,居然還敢到處拈花惹草!真不要臉!許令冷哼一聲,眼底忽然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隨即揚起狡黠的笑容。
「劉總!早啊!」
許令從陰影處跳出來,站在陽光下,仰起下巴,揮手大聲打招呼。
她笑得燦爛,甜美,陽光灑下來,皮膚白皙透亮,一雙眼睛十分閃耀。
老劉下意識地俯身往下看,看見是許令,笑容又不自覺地爬上了眼角,可猛地又轉為驚悚,手中一頓,水壺差點沒拿住,嘴唇好像要擠出一個「你」字,後面一顆腦袋先擠了出來。
許令看到女人的面龐,笑容更為綻放,又招了招手道:「您好啊!」轉而放緩語調輕柔對老劉說:「老陳說您昨晚找我呢,不好意思啊我出來你們都走了,現在過來專門給您賠不是,也來請您去我們營業部玩!」
樓上的女人一張臉刷地一下黑成了鍋底,盯著許令的目光也淬了冰。
許令對著她的視線,保持得體的笑容,心裡早就樂開了花。她苦思冥想都找不到解決辦法,這不就有人替她解決了老劉了麼!
等會回去她就告訴老陳劉總被太太纏住不讓出門,她也實在沒辦法。許令想著,笑容里多了點得意。
女人瞥了許令一眼,利落地收回視線,一巴掌拍上老劉的肩膀,用手指用力戳他的肩頭,發出尖銳的聲音:「我就曉得儂垃垓騙我!說!儂搭伊到底啥關係!」
「啥關係啦?啥關係都嘸沒!」老劉也急了,羞得滿臉通紅。他又去找許令,急著撇清關係:「你快告訴她我們什麼關係也沒有的呀!」
許令面露無辜,心裡卻偷著樂,裝著不知發生了什麼,神情茫然,語氣無辜:「劉總,什麼什麼關係啊?您這是怎麼了啊?」忽地又像明白過來的樣子,「哦」了兩聲,更大聲地說:「阿姐,都是誤會啦!我是申泰證券公司的客戶經理,昨晚我們招待劉總,請他來我們營業部炒股,他答應了,還讓我來服務他,所以我今天就來請他啦。」
說著好像與老劉毫無關係的話,但無不透露出他暗藏的小心思。
好在老劉老婆全聽懂了,心中冷道怪不得一早要趕著出門,原來是趕著去見那水靈靈的小姑娘。她眼睛越瞪越大,眼珠子差點要撲出來,一股怒火也從心頭升起,擰起老劉的耳朵就往屋裡扯:「我看儂就是專門去尋小姑娘個!」
隨即窗口傳來老劉一聲哀嚎。
許令的小心思得手,憋著笑飛快退出院子,扶著牆終於笑了出聲。片刻後,臉上笑容散去,挺直腰背,抬腳邁了出去,十分的瀟灑。
*
老劉太太不許他去營業部玩是個無法破解的難題,但不代表老陳不會罵她,不會認為不是她的問題。許令十分清楚,她雖然已經做好了挨訓的準備,但最好還是能從哪裡搞點客戶,能將功補過,免一頓罵不說,她的業績也能破零,在營業部穩穩地待下去。
許令沿街晃蕩,邊走邊四下張望,想著上哪拉客戶。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前方一個碩大的「股票培訓班」招牌映入了眼帘。
這真是想什麼來什麼,許令心中一喜,趕緊跑了過去。
原來她走到了靜安文化宮。文化宮門口掛著各種各樣的活動招牌,只有「股票培訓班」的大字招牌最為突出。
許令沒有絲毫猶豫,按招牌上的指示上了二樓。
*
「小姑娘,想炒股啊?」
許令才剛上二樓,只是看了眼培訓班的招牌,坐在門口的一個年輕男人就笑著迎了過去。
許令看了他一眼,眼珠一轉,點了點頭,笑著一連三問:「這個班主要教什麼啊?人多不多?是誰教啊?」
只要人夠多她就可以發展客戶,許令心裡打著算盤。
「教什麼,當然是教炒股啊!」男人笑她無知,神色忽然變得神秘,壓低聲音:「楊百萬總歸知道吧?我們專程請的他哦,機會不要太難得!」
楊百萬這個名字在上海股市無人不知,但沒什麼人見過他,許令也半信半疑。
男人這時隨手推開門,露出了一條縫,說:「你自己看咯,想學的話,趁早報名,錯過就沒了!」
許令湊過去,從縫裡看進去,嚇了一跳。
裡面幾乎和他們學校的階梯教室一樣,又大又寬廣,黑壓壓地坐滿了人。許令自然認不出台上的老師是否是楊百萬,但不妨礙她想在這裡發展客戶。
她露出滿意的笑容,就好像這一屋子人都已經是她的客戶,倏地退回來,對男人瘋狂點頭,邊道:「我報名,學!」說著抬起手又要去推門。
男人卻先她一步拉住了門,攤開了手掌心。
「報名費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