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禾回了櫃檯。
三個報單員本來聚在一起閒聊，瞥見她過來，迅速散開，端正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卻頻頻往她身上瞟，眼底裹著一層化不開的不屑。
周小禾落座後，腦袋還是垂得低低的，指尖反覆摳著冰涼的櫃檯邊沿，綿長地吸氣、呼氣，長睫跟著胸腔的起伏輕輕顫動。
旁邊細碎、壓低的嘲笑聲順著耳邊鑽進來，刺得她頭皮發緊。
她得勇敢！周小禾閉緊雙眼，在心裡一遍遍地給自己打氣，待到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之後，撐著櫃檯猛地站了起來。
她動作急，沒控制住力道，椅子與水泥地面摩擦拉出一道刺耳的響聲。
三個女孩齊刷刷地轉頭，滿臉煩躁和嫌棄，直勾勾地盯著她。
周小禾本來鼓足了勇氣要去對峙，起身時一隻手都已經抬到了空中，卻在撞到對方嘲弄的視線時，心底的那點底氣就瞬間消散了。手臂懸在半空，僵了好幾秒，緩緩落下，最後輕輕地搭在了桌沿。
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那股勁，短短一瞬泄得乾乾淨淨。
三個女孩倒不依了，指責起來。
「你幹什麼啊？一驚一乍的！要嚇唬誰啊！」
「別以為有許令給你撐腰就了不起，她說的都是些沒有的事！」
此前領頭的女孩輕嗤一聲，幸災樂禍補上一句：「許令都自身都難保，隨便編了個外地大客戶來糊弄陳總，說不定過兩天又要被罵，捲鋪蓋走人，看到時候誰還能護著你？」
三人剛去找老陳告狀，本是想借著許令沒請到老劉的事拿捏她，卻沒料到許令居然說已經找到了新客戶，輕飄飄就躲過了一劫。三人一肚子的悶氣無處發泄，轉頭全撒在了最好拿捏的周小禾身上。
周小禾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消散的那股勁在一點點回溯。
她被排擠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起初是怪她頂走她們相熟的同事，後來大家知道她是公司高層親戚，老陳待她友好客氣，積怨也就越來越深，動不動就找由頭刁難，威脅她替許令插隊下單。昨天營業部出現報單錯誤，事情還沒核查清楚，三人便一口咬定是她的疏忽。
周小禾老覺得自己是外地鄉下人，被大城市的人看不起，所以以往無論她們如何刁難，她總是沉默避讓，把自己裹在一層厚厚的殼裡封閉起來，獨自消化委屈。
但今天有了變化。
她愧疚昨晚對許令發火，也懊惱自己的無能，她想嘗試改變，哪怕是一點點。
周小禾抬眼，直視三張寫滿惡意的臉，聲音止不住發顫，「我……」
可剛出聲，就卡住了。
三個女孩也跟著愣了下，隨即大笑起來。
周小禾漲紅了臉，目光一一掃過，再一次深呼吸，終於鼓起勇氣大聲說：「我沒有報錯單，不是我，你……你們可以去查！」
方才還占著上風、肆意嘲諷的三個女孩瞬間愣住，安靜了好幾秒。
周小禾一口氣說完，眨了眨眼，眼底閃過一絲茫然。
她的正面應對並沒有迎來預想中的謾罵。
原以為鼓起勇氣辯解會難如登天，可真的說出了口，並沒有想像中的那樣困難，周小禾覺得心裡積壓許久的鬱氣反倒釋放了一大半，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
「你……」反應快的女孩剛要開口反駁。
「現在就查也行！」周小禾學著許令的語氣，直接打斷，伸手指向一旁的電話，沒有半分退讓：「我來打？」
三人交換視線，離周小禾最近的女孩慌慌張張地衝過去一把壓住了電話，舌頭打結，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滿眼詫異地盯著周小禾，不明白她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突然一百八十度轉變，變得都有些不認識了。
周小禾也不是真要打，退了一步，平靜又堅定地說：「報錯的不是我。」說完就坐了下來，然後聲音放輕了些，主動給出台階：「老陳說損失大家一起擔，我的那份我會出。」
終於說完了！周小禾俯身趴在桌上，將臉埋進了臂彎，緊緊地抱住了微微發抖的肩膀，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她藏在臂彎里的嘴角，悄悄揚起了一點弧度。這是她第一次，不再一味隱忍退讓，直白說出心裡的想法。
好幾個深呼吸之後，周小禾快速地心跳慢慢平復下來，生出一種站在無盡草原大聲呼喊後的平靜和暢快感。可是忽然心頭又是一沉，她擔心起許令，要是她們說的是真的，許令是騙老陳的，該怎麼辦？
*
另一邊，營業部後門的垃圾站旁。
王琴拎著滿滿一袋大戶室剩下的水果和盒飯，站在垃圾桶前遲遲不肯鬆手。
方才她上樓拿剩飯，大戶經理說是體諒她家境困難，可那些大戶笑說她們底層人最會撿便宜，更有大戶一臉漠然，隨口一句廢物利用，都像針一樣扎進她的心裡。
她草草收拾好東西，幾乎是逃一般地離開了大戶室。
此刻，袋子拎在手裡沉甸甸的，全是平日裡不會買的食物，但一想到旁人的冷眼與嘲諷，她心底那點省錢的歡喜全被難堪覆蓋。
看著那一袋大戶們眼裡的垃圾，王琴不自覺泛紅了眼眶。
她才二十九歲，丈夫就去世了，被一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才幹了短短一個月的保潔，一雙手就已經乾裂，粗糙不堪，完全不像年輕女人該有的模樣。而且換到從前，家裡雖不富裕，但也不至於拿別人剩下的食物。
尊嚴讓她想把一袋子食物扔進垃圾桶，可現實又在耳邊不斷提醒她，這些食物能省下一頓飯錢，能為她減輕一點生活壓力。
她就這樣來回地抬起，又收回，反覆拉扯了許久，始終跨不過心裡的那道坎。
就在她再次拎起袋子時，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王琴姐，這垃圾桶怎麼了啊？」
王琴嚇得猛地一哆嗦，慌忙把袋子藏到身後，轉過身時神色慌亂，發現是許令，支支吾吾地掩飾：「沒……沒什麼啊，我在扔垃圾。」
許令在不遠處早就看了片刻，十分清楚她為何舉棋不定，只故作好奇地探過頭：「這袋子是垃圾？我看看，全是好吃的啊！」
王琴臉色忽然一變，以為許令認出了是大戶室的食物。
畢竟剛才大戶經理叫她時許令也在場。她以為許令在怪她扔掉大戶室的東西，說她不識好歹，慌了下來，正要解釋，許令直接伸手拉過袋子。
許令拉過袋子，隨手翻出還剩了半串的葡萄，摘下一顆就扔進了嘴裡，眉眼立馬彎起來，由衷誇讚：「挺甜的，很好吃啊。」
王琴根本來不及攔，滿眼錯愕地愣在原地。
「王琴姐，你要是不想要，就給我吧。」許令嚼著葡萄，笑得坦蕩，「我天天在外頭跑，根本沒機會碰大戶室這些好東西，正好解饞。」
王琴怔怔看著她，實在無法理解：「你不嫌棄？」
「嫌棄什麼呀，這可都是好東西啊，再說了，有髒的就扔了，好的留下，還能省不少錢呢！」許令笑著說。
王琴實在震驚，一個名校畢業，體面光鮮的小姑娘居然絲毫不嫌棄他人剩下的食物。比起她方才反覆糾結和滿心的羞恥，反倒顯得她太過擰巴。
她垂下眸，攏了攏塑膠袋，故意推脫：「下次吧，這次是他們給我的，下次我給你留。」
「好啊，」許令爽快應下，又放低聲音道：「王琴姐你要是不想要，直接拒絕不要緊的，不要勉強自己。」
王琴掀眸，對上許令毫無同情、只有真誠的笑眼，想到前幾天還因用水罵過她，自覺內疚，瞬間漲紅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