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許令才回家,但依舊是毫無收穫的一天。
她從不知道拓展客戶竟是如此困難的事情。此刻坐在床上,一想到自己騙了老陳,可能無法圓謊,說不定要離開營業部,離開她炒股賺錢的地方,抱住腦袋煩躁地揉起來,「嗚嗚嗚」地發出絕望的聲音。
周小禾剛洗了頭髮,正坐在一旁對著鏡子打理。
明天是周末,她又被遠房領導親戚安排了去相親。自從她來到上海,已經相親了三次,但是每次都以失敗告終。
許令今天幫過她,周小禾也想嘗試與許令更加親近。看許令快要崩潰,她停下動作,關切地輕聲問:「令姐,你客戶找的怎麼樣啊?」
許令聲音止住,一把撥開頭髮,留出一條縫看出去,十分怨念道:「不怎麼樣啊,還是沒客戶呢!」說著就倒了下去,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嘆了口氣。
周小禾一聽,急得站了起來,一步跨到了兩張床中間,忽而覺得自己太過激動,又退了回去,焦急地說:「你真的騙老陳啊,老陳知道了要罵你的!」
何止是罵,那得趕她走。她想說,但是忍住了。
許令對著天花板翻了個白眼,冷笑一聲,又不認命地說:「罵就罵吧,這不周末還有兩天,再去找就是了,我就不信我運氣能差到一個客戶都找不到!」
找客戶還能比炒股難嗎,她炒股都賺到五位數了!許令想著,手握成拳,在空中做了個加油的動作。忽然想到什麼,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看向周小禾:「下午她們欺負你了嗎?」
周小禾刷地一下臉就紅了,搖了搖頭說:「沒有,我跟她們說了,我沒有報錯單。」
許令眼睛慢慢睜圓,一下跳了過去,坐在周小禾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周小禾,你行啊!以後就這樣知道嗎?該表達就表達,你看,說出來是不是也沒啥?反而還挺爽的,對不對!」
周小禾受到了莫大的鼓勵,但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笑著點了點頭。
她看著許令清透明媚的一雙眼睛,想到剛才還煩悶不堪,怎麼一下就變得十分灑脫了,她一時間搞不懂,不由地問:「令姐,你一直拉不到客戶,到底擔不擔心啊?」
「當然擔心啊!再找不到我真的要走人了,」許令絲毫不隱藏情緒,坦白道:「但擔心有什麼用,想辦法解決才是真的,明天我繼續出門找客戶嘛。」
許令站起身,拍了拍手,又聳聳肩,鼻尖飄過一陣清香,這才發現周小禾洗過了頭髮,便問:「明天又要去相親?」
她知道周小禾被家裡塞到上海要求她嫁給上海人,站穩腳跟後給弟弟鋪路。每逢周小禾周五洗頭髮,第二天必定要去相親。
周小禾愣了下,紅著臉,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用很小的聲音說:「其實我……我和他們都不是一類人。」
許令點頭,表示明了,正要坐回自己床上,忽然又聽到了周小禾的聲音。
「他們都瞧不起我的。」周小禾看著許令,扯出一抹尷尬的笑容。
周小禾的遠房領導親戚介紹的都是證券公司的上海本地員工,三次相親的對象都對她不冷不熱,直言不合適,但她心裡很清楚,對方就是沒看上她,看不起她這個才中專畢業、又是外地來的人。
許令茫然地眨了眨眼,都來不及考慮到周小禾家庭給她的巨大壓力,脫口而出:「要是實在不想去就不要去了,堅持自己。」
周小禾卻很無奈,心想她要是能有許令一半的灑脫自由就好了。她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淺淺一笑,主動止住了談話。
許令也還要復盤,也沒再繼續話題。她回到桌邊,把報紙和筆記本一一攤開,就準備去關燈。
周小禾一直看著她,開口前扭捏好一會,才說:「令姐,就開著吧,我睡得著。」說完就上了床,面朝牆壁躺下了。
許令抬起的手懸在半空,看著她微拱起的身影,笑容綻開,道了聲:「謝謝!」
*
第二天一早,許令就出了門,拿著上次在靜安文化宮留的聯繫方式,一家家上門,一直到下午,總算有人答應會去營業部看看。
也不算全無收穫,許令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了家。剛到弄堂門口,發現幾個陌生男人正在弄堂口徘徊,男人凶神惡煞,許令下意識認為是股票培訓班的那伙人來找她算帳,嚇得一驚,趁沒被發現,沿著牆根,欻地一下就溜上了樓。
她趴在閣樓窗口往下看,看到那些男人進了樓,隨即樓道里傳來皮鞋砸在地板的聲音。
完了,真的是來找她的!她可打不過!許令慌忙地找地方躲藏,然而屋裡光禿禿的,根本沒有藏身之處。
她讓自己鎮靜下來,想辦法逃走報警,卻發現外面沒了聲音。許令覺得奇怪,警惕地走到門邊,耳朵貼緊房門,聽了一會,發現真的沒有一點動靜。
難道不是來找她的?
許令就這樣耳朵緊貼房門,又過了好一會,再次傳來腳步聲,然而聲音並不是向上,而是越來越遠,接著就轉出小樓向外散去了。
真不是來找她的?許令正想著,忽然房門被敲響,嚇得她一個激靈。
「是我,王琴。」門外傳來王琴的聲音。
許令倏然回神,一拉開門,就看到一張充滿哀愁的臉。
「怎麼了?王琴姐?」許令問著,警覺地探著腦袋朝外看了圈,確定沒人才放心下來。
王琴情緒低沉,滿面愁悶,看著許令,幾度欲言又止,最後推了推手,跨進屋裡,直接說:「剛才要債的找上門了,我……我就想你們能不能先預付幾個月的房租。」
周小禾不在,許令不能替她做決定,聽王琴這麼說,也沒拒絕,便問:「幾個月呢?」
王琴看著她,抬起手,手掌慢慢張開,撐開了五個指頭。
五個月,就是一千塊,許令倒是拿得出來的。她知道王琴一個人生活不容易,但她現在還沒有客戶,說不定哪天要滾蛋,只能靠炒股生活。她在心中盤算一番,討價還價道:「三個月行不行?」
王琴緊張的臉色一變,明顯鬆了口氣。
她上來之前糾結了許久,以為許令會因為水電瑣事記恨她,根本不會同意,怎麼都沒想到許令居然答應的如此爽快。
再想到昨天剩飯的事,王琴越發覺得自己太小心眼,頓感難堪,垂著腦袋點頭,感激不盡地直道:「行!行!三個月也行!」
「那我明天取了給你。」許令說。
王琴這時已經感動到不知該說什麼,嘴巴不受控地一個勁「好!好!好!」
見許令往屋裡走,她的視線跟過去,瞥見桌上的報紙和軟抄本,還有許令做的股票筆記,忽然眼睛一亮,跟著趕了過去。
「我……我能不能跟著你炒股啊?」王琴站在許令身後,小心翼翼地問。
她早就聽周小禾說過許令炒股只賺不虧,如果她能跟著許令,那解決債務就只是時間問題了。
許令卻頓了下,慢慢轉身,看著王琴,沒有絲毫的猶豫,搖了搖頭,拒絕的直接且果斷:「不行,我不帶人炒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