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令吃著冰棍,腦袋往裡探,就看到前幾天上門找王琴要債的幾個男人和一個陌生女人把王琴圍在弄堂中間。那女人一隻手叉腰,一隻手揚到了空中,模樣十分囂張。
王琴閉著眼睛,滿臉煩躁,還帶了些許難堪,胸腔劇烈起伏,像是剛吵完架。
弄堂里擠滿了街坊,全都站在自家門口,夠著腦袋,指指點點,也不上前。
周小禾也在人群中,數她最著急,也最為難。她試圖勸架,拉一下那個女人,就被女人一臂膀甩開,無奈又去拉王琴,王琴卻閉著眼不吭聲。還有那些男人,一個個虎視眈眈,她欲上前,邁出一步就退了回去。
慌忙間,她一眼瞥到了站在門口正在吃冰棍的許令。就好似看到救世主,周小禾臉上閃過一絲鬆懈,眸光一亮,朝許令飛奔過去。
「令姐,令姐,你回來的正好!」周小禾叫嚷著,在許令跟前站住時,沒有一秒停留就開始解釋:「王琴姐的嫂子來了,說要把她家孩子的戶口轉到王琴姐家,還要搬過來,要趕我們走,但王琴姐不肯,她們就吵起來了……」她說得氣喘吁吁:「還有……還有那些男人,都是來要帳的,王琴姐都要瘋了!你說怎麼辦啊!」
等她說完,許令也吃完了冰棍,舔了舔嘴角,很平靜地說:「要不……報警?」
周小禾愣住,神情茫然了一瞬間,這麼簡單的辦法她怎麼沒想到呢?周小禾朝許令豎了個大拇指,撒腿就往弄堂口的公用電話亭跑了去。
許令轉頭看了她一眼,抬腳走進了弄堂。
「儂老公都不在了,房子拿撥阿拉小人暫住有啥勿好?本是一家人,儂搭我擺啥臉色!自家孤孤單單,看勿得別人家團圓是伐?」大嫂沒有弄到房子,對王琴極盡嘲諷。
王琴也不順著她,冷笑一聲,睜開眼睛,斜睨一眼:「我就是看勿慣人家一家團圓,又哪能?儂拿我有啥辦法?」
許令正好走過去,聽到大嫂尖銳又充滿惡意的聲音,耳朵發脹,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朝她看了過去。
大嫂碰到許令的視線,一臉蠻橫地將火氣轉移,仰起下巴,語氣咄咄逼人:「看啥啦?」
許令就沒見過如此強詞奪理,搶別人東西還冠冕堂皇的人,和氣地笑了下,淡淡地說:「看你長得好看呀。」
大嫂眼底閃過一絲驚喜,然而笑意還未爬上眼梢,又聽到許令的聲音:「就跟你要搶人房子一樣,自以為是。」
話音落下,四周圍傳來低低的笑聲。
大嫂這才聽出許令話里的嘲諷,惱羞成怒,一張臉漲得通紅,大叫一聲:「你!」順勢也抬起了手,作勢就要朝許令砸下去。
王琴瞳孔驟縮,幾步衝上前,在大嫂巴掌落下時,一把推開了許令。她將許令攔在身後,說:「和你沒關係,你上去吧。」
大嫂的一巴掌沒得逞,再聽王琴那樣說自然認為兩人是一夥的,衝過去很不滿地重重推了王琴一把。
王琴側著身子在和許令說話,沒注意大嫂衝過來,一道力落在肩頭,被重重地推了出去,身體往後倒,向許令撞去。
許令下意識地往邊上躲,一隻腳踏出去,忽然碰到不知道哪戶養在門口的四層花架,花架搖晃起來,嘩地一聲,架子最上層的花盆晃蕩著掉落下來,「啪」地一下,砸在了許令的腳背上,尖銳的瓷片划過腳面,鮮血瞬間流出,在場的人全都嚇得呆住了。
「警察來了!警察來了!」這時候周小禾領著警察撥開人群沖了進來。
圍在外圈的收帳男人們反應最快,作鳥獸散就往弄堂口沖,轉身時還不忘威脅王琴,下次他們來一定要拿到錢!
周小禾看著跑過來的人,試圖去抓,手剛伸出去就被擁過來的男人推到了一邊,撞到了牆上。
大嫂見警察過來,又見許令腳上流血不止,徹底慌了,驚恐地往外移動,邊嚷:「好哇儂王琴!自家人居然還報警,我馬上去叫爸媽過來!看儂房子交勿交出來!」
「就是她!警察,就是她,別讓她跑了!」周小禾見大嫂也想逃走,撐著牆站起來,用力推警察。
兩個年輕警察試圖去攔,雙臂才剛展開,大嫂奔過來,用力推開他們就朝弄堂口飛奔逃了。
一個警察去追,周小禾和另一個警察往弄堂里去,剛一靠近,看到許令滿腳的鮮血,周小禾嚇得尖叫一聲。
許令看她一眼,卻輕飄飄地說:「沒事,沖個水,擦點藥就好。」
警察見狀,只好先簡單地詢問,也交代他們下次再發生要及時報警,又囑咐許令好好塗藥就走了。
*
許令走起路來不方便,王琴和周小禾一起把她扶進去。
進大門的時候還好,三個人並排進了屋,可走到樓梯處,並排就擠不下三個人了。
王琴內疚,提議要自己背許令上去,許令卻笑了出來:「我又不是沒腿了,至於麼!」然後就自己扶著欄杆,一瘸一拐地上了樓。
上了樓,她們只准許令坐著,不許動。王琴去拿藥,周小禾又去倒水,忙得一塌糊塗。
王琴還要給許令擦藥,也被許令拒絕。所以許令在沖洗擦藥的時候,王琴和周小禾就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
整個屋子只有水流的聲音。
許令和周小禾都朝她看了過去。
王琴垂著腦袋,雙手搭在膝蓋上,揪著褲子,繼續說:「我代我大嫂跟你道歉,不是她,你也不會受傷,對不起。」
許令收回視線,隨手擦藥道:「那是她的問題,不需要你來道歉的。」
「是啊,是你大嫂的問題,她太不講理了!」周小禾憤憤地應和。雖然她家重男輕女,但還沒有如此對待過她,她很難想像王琴在家到底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她是我大嫂,她也不會道歉,肯定是我來道歉,」王琴垂著腦袋,吸了吸鼻子,帶了些哭腔:「家裡沒了男人,就被人欺負。」
從上樓一直到現在,她思緒翻湧,想到了丈夫,想到要是他沒有去世,他們的生活會很美好,她也不用去做臨時保潔工,更不會背上一身債,還被家裡人看不起,想著想著就忍不住哭了起來。
氣氛忽然就沉下來。
許令和周小禾對視一眼,都無奈地輕嘆一口氣。
王琴情緒也徹底崩潰,要把所有的委屈釋放,嚎啕大哭起來:「他為什麼要走得那麼早啊,扔下我一個人,我要還債,工作也沒了,也只能幹保潔,現在這套房子還被人惦記,到底為什麼啊,他為什麼要扔下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