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口的梧桐葉被傍晚的風吹得沙沙作響。
不少人搬出小桌子小凳子，在梧桐樹下一一擺開，一家人圍成一桌，大剌剌地享受著晚飯。還有老人躺在藤椅上，一手抱著泛黃的搪瓷杯，閉目養神。
他們身後是紅磚砌成的聯排平房，擠得密不透風。晾衣杆上的工裝褲正滴著水，煤球爐騰起的白煙在弄堂里瀰漫。
這是位於楊浦的一個弄堂，住的基本都是紡織廠的保全工、碼頭裝卸工和打掃馬路的清潔工。王琴的婆家就在這裡。
就在一刻鐘前，王琴隻身進去，留許令和周小禾在弄堂口。
此刻，兩人站在擠滿小桌子椅子的弄堂口艱難地踱來踱去，不時就勾著腦袋往裡看一眼，生怕裡面一句不對付就打起來。
旁人朝他們投去異樣的目光，細細小小的聲音升起來。
「儂看喏，老王屋裡新婦男人走脫嘸沒多少辰光，人就變勒介許多，穿得花里胡哨個，伊到底想做啥啦！」
「聽講伊還霸牢房子勿肯讓，上趟小丹跑過去，還撥伊罵得退回來！」
「看樣子又要來尋相罵啦？」
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全都飄進了許令和周小禾的耳朵里。
因為她們還準備晚上去舞廳，所以都換上了新裙子。周小禾有些尷尬，不自在地捏了捏裙擺，往許令身邊靠，壓低聲音說：「令姐，這些人好像在說我們。」
許令視線淡淡地掃過去，輕飄飄地回道：「他們說你美呢！」
就在這時，許令看到王琴從弄堂里出來，拔腿就迎了過去。
她見王琴臉色沉重，身後緊跟著的大嫂也是滿臉通紅，氣得直跺腳，追在身後指著罵：「阿拉屋裡從來嘸沒儂搿種媳婦，小弟走脫真箇老慘個！」
她的叫罵聲引得弄堂口的人全都探出了身子，一雙雙看戲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流轉。
王琴沒有回頭，一臉沉著，挺胸繼續往前走，看到向她跑來的許令和周小禾，慢慢露出笑容，等她們靠近，暢快道：「走，我們上舞廳去！好好玩一趟！」
周小禾被王琴大嫂嚇得不敢再往前，直往後退，見王琴這麼說，愣了一秒。
許令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大手一揮，歡喜道：「走咯！」說著拉著王琴和周小禾飛奔出了弄堂，只剩下王琴大嫂的叫罵聲在弄堂里迴蕩。
在去舞廳的路上，許令和周小禾終於知道了王琴大戰大嫂的故事。
當時王琴還沒走到家門口，就聽到大嫂又在數落她故意不把房子給她家孩子，仗著小弟去世了，搶占房子，還慫恿公婆去搶房子。
王琴就在門邊站著，輕蔑一笑，一個側身就踏進了屋，接著她的話說：「我就蹲垃搿搭，有種就來搶呀！」
大嫂是背著門口坐著的，聽到聲音嚇了一跳，轉身看到王琴，本來張口就要回敬的，忽然就卡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女人，有一瞬間還以為看錯了人。
公婆也愣了好一會，反應過來後再次提及孫子上學的事。他們面上不像大嫂那樣無理，反而是用請求的口吻希望王琴能讓出一個房間，好讓他們母子倆搬過去，孫子能上個好學校，實則卻是咄咄逼人。
王琴冷笑一聲，走到丈夫經常坐的椅子上坐下，雙手輕輕摩挲著扶手，垂眸看了眼，緩緩抬眸，看向大嫂笑著說：「好個，一個月四百塊銅鈿。」
「四百！儂哪能勿去搶啦！」大嫂瞪她一眼，還不忘流連她打扮過的臉龐和好看的裙子，轉頭就去拉公婆，帶著哭腔說：「姆媽，㑚㑚儂看呀，伊就是存心個，看勿得㑚孫子讀只好學堂！」
公婆臉色忽變，他們早就察覺王琴變了樣，氣勢比往日要強，暗想估計是來者不善，不想激化矛盾，打算先糊弄過去，然而還沒開口，王琴主動斬斷了他們的關係。
王琴深吸了一口氣，說：「阿哥已經走脫了，照道理講我搭㑚屋裡本來一點關係也嘸沒，不過念㑚養阿哥一場，我本想擔起小輩該盡個孝心。哪曉得㑚一趟兩趟、三番四趟逼牢我，今朝我就搭㑚講清爽：從今朝開始，我搭㑚胡家一刀兩斷，再也勿搭界。搿套房子是我自家買個，欠款也是我垃垓還，㑚一分銅鈿也嘸沒出過，現在想動搿房子個腦筋，想也覅想！」
大嫂氣得漲紅了臉，手指著王琴，不停地顫抖。
兩老見王琴如此強勢，眼珠子打著轉想對策，還想安撫她的情緒，但是還沒開口，王琴扔下一句話起身就走了：「再跑到我屋裡廂，我馬上報警！」
許令和周小禾聽完，挽著王琴，激動得鼓掌直叫好。
王琴也笑，也在心底默默地告訴丈夫她有了兩個好朋友，她可以過得很好了，請他不要擔心。然後仰起腦袋，長呼了一口氣，同時展開雙臂，摟住了兩個女孩。
她們打著轉在梧桐樹包裹的長街上肆意漫步，是那樣的陽光，美好，引得路人都朝她們投去羨慕的目光。
*
晚上八點，她們來到了位於延安中路的JJ DISCO。這裡是全上海最受年輕人喜歡的舞廳，許令也是從幾個大戶經理那聽來的。
三人都是第一次到DISCO舞廳。
除了許令很興奮，對一切都很好奇，躍躍欲試，王琴和周小禾都有些拘謹。
剛一進去，兩人就被大舞池正中間上方掛著的幾個迪斯科魔球燈射出來的燈光和魔幻的音樂嚇得退了出去。
「沒事啦！」許令大聲說。
她拉著兩人往裡去，邊走邊看，透過人群縫隙看到舞池裡有人就地打滾斗舞，許令看得忍俊不禁，剛想拉兩人湊近瞧瞧，一群打扮時髦的年輕人快步湧入，擋住了她的視線。
三人只好再往前走。
身邊全是穿著喇叭褲，頭頂爆炸髮型，鼻樑上掛著蛤蟆鏡的年輕人，連角落裡都洋溢著年輕人的荷爾蒙。
舞池裡人影晃動，年輕人全都隨著節拍肆意舞動。
許令眼尖，看到舞台旁邊居然有個空著的散台，拉著兩人扒開人群往裡擠，中途還幾番躲開上前搭訕的人，好不容易到達散台，才招呼兩人坐下，目光一頓，瞥見了一張熟悉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