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修竹怪笑一聲,抬手指向魏長樂:「你寧可相信一個挾持你的陰險小人,也不相信自己的夫君?你莫忘了,他是魏氏子弟,是殺害馬靖良的真兇。」
「那你如何解釋名薄被毀?」寧夫人淡淡問道。
「我需要解釋嗎?」寧修竹冷笑道:「他不過是憑空杜撰,可有證據?如果刺客果真是我安排,又是何時安排?魏長樂,你帶人闖進刺史府之後,我被你挾持為人質,從頭至尾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什麼時候與刺客有過接觸?」
魏長樂淡然一笑:「如果我沒記錯,昨晚宴席上,我坐在你右首,晉州長史蘇不破則是坐在你左首,近在咫尺!」
「那又如何?」
「宴會上我確實一直在注意你,但有那麼一瞬間,注意力並不在你身上。」魏長樂道:「別駕林蘇當場離座,一旦他順利離開,那幫士紳底氣大壯,場面立馬就會控制不住。我誅殺林蘇那一刻......!」
「你殺了林蘇?」寧夫人花容變色,怒道:「你憑什麼殺他?」
林蘇乃是馬氏派到晉州協助寧夫人的心腹,夫人此前並不知此事,此刻得知自己的心腹竟然被魏長樂所殺,自然是怒火中燒。
「回頭我自會向夫人解釋。」魏長樂倒是很淡定,盯著寧修竹道:「也就是在那一瞬間,寧大人完全有機會向蘇不破傳達命令。」
虎童沉聲道:「我們也搞清楚,別駕林蘇雖然不是你的人,但蘇不破卻是出身晉州門閥。蘇家與你們寧家,歷來多有姻親。寧大人,你堂妹是蘇不破的兒媳,這不會有錯吧?」
「所以蘇家和你們寧家的利益綁定。」魏長樂輕笑道:「蘇不破是你信任之人,所以你將命令傳達給他,他自然是遵令行事。」
寧修竹此刻反倒愈發鎮定,含笑道:「你的意思是說,我當眾向蘇不破部署命令?」
「寧大人,設宴召集官紳,這確實是我的主意。」魏長樂淡淡道:「我的初衷其實很簡單,由晉州舉旗第一面討逆大旗。這面旗子要舉起來,自然是要將聲勢搞起來。當我向你提出這樣的要求之時,你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答應。現在看來,那一刻開始,你就有了計劃。」
「我們夫婦被你挾為人質,我就算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也要保住夫人性命。」寧修竹冷笑道:「你為刀殂,我為魚肉,你提出的要求,我不答應又能如何?」
魏長樂也不理會,繼續道:「從我提出設宴到一起前往赴宴,中間有足夠的時間讓你琢磨該如何利用這個機會。你知道在宴席上一定可以見到蘇不破,即使無法用言語將計劃傳達,但趁人不備將準備好的密令交給他,卻也不難。」
寧夫人微仰脖子,盯著寧修竹冷冷道:「你當真讓蘇不破傳令刺客,讓刺客潛入府里取我性命?你暗中豢養了刺客?」
「夫人,如果你相信我,我無需解釋。」寧修竹嘆道:「若是不信,我如何解釋也沒用。」
寧夫人淡淡道:「我信不信,就看你如何解釋。」
「夫人,你自己想想,你真要被害,對我有什麼好處?」寧修竹感慨道:「如今的河東,三足鼎立。魏馬趙三家左右河東的局面,世家豪族想要在河東存續,就必須依附於其中一家。天下皆知,我寧氏背靠河東馬氏,這樣一棵參天大樹,可保寧氏無虞.....!」
寧夫人冷笑道:「不錯。你娶我過門,本就不是因為我這個人,而是因為我出身馬氏。在你眼中,我從來不是你的妻子,只是你們寧氏的護身符。」
「夫人如此說,讓我汗顏。」寧修竹苦笑道:「但拋去夫妻情分,寧氏的存亡,也確實仰仗夫人。可正因如此,我才絕不希望夫人出現任何意外。夫人只要康健,寧氏與馬氏便生死依存,寧氏有難,馬氏也就不會視而不見。」
「我若死了,寧氏與馬氏的羈絆也就消失,你們寧氏也就靠不住馬氏,是不是這個意思?」寧夫人嘲諷道:「所以我這枚護身符對你們寧氏有用,你不敢讓我死。」
寧修竹單手背負身後,「沒了夫人,寧氏的靠山就會消失,寧氏真要遇到危難,馬氏也就不會全力相助。而且因為寧氏與馬氏有如此緊密的姻親關係,魏氏和趙氏自然都是將我們視為外敵,對我寧氏不會有任何信任,寧氏的退路也不會有。」
寧夫人冷哼一聲,轉視魏長樂:「他說的並沒有錯。我對他們寧氏還有用,他沒有理由讓我死,魏長樂,你.....是不是判斷錯誤?」
「不急!」魏長樂淡定自若,輕笑道:「夫人,要不你先將幾封密信看完再說?」
寧夫人微蹙秀眉,卻還是轉身回到屋內,取出那三道密信,就著燈火看信。
寧修竹嘆道:「魏長樂,本官竭力幫你促和魏馬兩家,想不到你卻恩將仇報,對本官栽贓陷害。魏是果然是虎狼之心,不能信任。」
「寧大人,你當真希望兩家達成和解?」魏長樂笑道:「我也不防坦誠相告,此番進入襄陵城之前,我確實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希望藉助你們夫婦的力量,讓兩家化干戈為玉帛,攜手抗衡強敵。可當我發現西王給你的三道密信之後,我忽然意識到,河東不僅僅有強大的外患,更有難以預測的內憂。相較而言,內憂的威脅甚至比外患還要嚴重。」
「所以你想揪出所謂的內憂?」寧修竹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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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長樂點頭道:「不錯。獨孤北上之前,河東需要爭取時間集結人心,整軍備戰,打造成鐵板一塊。為此一切不利於河東的事情都要清理乾淨。而隱匿在河東的聖國,便是最大的肘腋之患,自然要以最快的速度將他們揪出來,徹底剷除乾淨。」
「魏大人,你對聖國了解多少?」寧修竹嘆道:「你也知道,他們在河東經營多年,官府對他們知之甚少,你覺得輕易就能將他們連根拔起?你是不是太自信了。」
「天下本就有許多看似根本無法解決的問題,卻不代表畏而不前。」魏長樂道:「盡力而為,能做多少是多少。至少此番寧大人已經浮出水面,讓我們有了線索。」
「看來你是鐵了心認定我就是行刺夫人的主謀。」寧修竹苦笑道:「那你能不能給我一個解釋,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剛剛解釋過,拋去夫妻之情,夫人活著對我寧氏的利益更大。寧大人難道覺得我會愚蠢到自掘墳墓?」
魏長樂搖頭道:「恰恰相反,閣下非但不愚蠢,而且心機過人。
「哦?」
「寧大人一直在問,你的動機何在?」魏長樂嘆道:「寧大人,難道我們還要重複一次嗎?」
寧修竹皺眉道:「何意?」
「你的動機,其實此前已經說的清清楚楚。」魏長樂道:「無非八個字,額蚌相爭,漁翁得利!」
便在此時,寧夫人捏著信封,面帶寒霜走出來。
「寧修竹,如此大事,你竟然隱瞞了我數年之久。」夫人眸中滿是怒意:「你早就知道聖國妖邪的存在,為何瞞而不告?」
寧修竹嘆道:「為了保全夫人!」
「保全我?」
「聖國妖邪高手如雲,以夫人的性情,一旦知道他們的存在,自然要將他們剷除乾淨。」寧修竹道:「如此一來,也就徹底與他們為敵。這幫人心狠手辣,夫人成了他們的眼中釘,他們必然會對夫人下狠手......!」
話聲剛落,夫人卻已經大笑起來。
夫人素來冷若冰霜,此刻大笑出聲,卻是讓眾人大感詫異。
「寧修竹,是什麼緣故,在你眼中我是一個愚蠢透頂的蠢婦?」夫人笑聲之中帶著悲涼:「保全我?這般厚顏無恥的理由,你也能說出口?」
寧修竹嘴唇未動,卻沒發出聲音。
「你口口聲聲促和,但心底卻是想挑起河東內亂,如此便可藉助姚賊的力量趁火打劫!」寧夫人厲聲道:「寧修竹,如果你還算個男人,那就敢作敢當,事實是否如此?」
「男人?」寧修竹哈哈笑道:「夫人,你嫁入寧家之後,可有一天將我當做男人?你是馬氏大千金,女中豪傑,這些年所有的事情你都是一言九鼎,何曾有過能擔當的時候?」
他抬手指向魏長樂:「就在一天前,你還信誓旦旦要殺他為馬靖良報仇雪恨,轉眼之間,卻因為他的三言兩語,懷疑自己結髮多年的夫君?馬文瓊,你這骨子裡還真是善變。」
寧夫人入門之後,寧修竹素來都是小心翼翼。
莫說重話,便是與夫人說話之時,連聲音也會壓低幾分。
此刻寧修竹言辭犀利,滿是嘲諷,這對寧夫人來說,那是從未有過之事。
眼前這男人,一時間卻是變得異常陌生。
「夫人不是善變,而是明事理。」魏長樂嘆道:「寧大人,你好歹也是世家子弟,事到如今,又何必像賭輸的無賴一樣耍潑?你很清楚,到了這不田地,任何掙扎都只是徒勞。」
寧修竹長身而立,淡定自若,一手背負身後,一手撫須,含笑道:「魏長樂,你實在很聰明,聰明的讓我感到震驚。本官終究還是輕視了你,落入了你的圈套。」
此言一出,寧夫人花容失色。
這幾句話,幾乎是承認他就是幕後主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