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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六章 山鳴谷應

2026-09-30 08:20:07 作者: 沙漠

  蘇不破也是望了寧修竹一眼,嘆了口氣:「馬總管當年領兵解了襄陵之圍,大家都很歡喜,將馬總管視為天神。可是馬總管主動要與寧氏結親,而且還在襄陵駐軍,大家馬上就知道,馬總管這是要將晉州收為己有。」

  寧夫人冷笑一聲:「父親當年駐軍,只是保護晉州。」

  「夫人,我今天既然什麼都說了,也就不在乎多說幾句。」蘇不破語氣里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平靜,仿佛把壓在心底多年的話一併翻了出來:「如果只是保護晉州,為何白巾賊被剿滅之後,步軍還一直駐在襄陵?多少年了,晉州的商貿賦稅等等一切都在步軍的掌控之中,而且稅賦一增再增,百姓固然怨聲載道,就是世家豪族也都是心中不滿。」

  寧夫人秀眉蹙起,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面上卻仍維持著世家夫人的端方。

  「寧氏當年能在晉州說一不二,無非也是一直在維護晉州世族的利益。」蘇不破道:「寧老爺當年被迫與馬氏結親,他就知道寧氏在晉州再無一言九鼎的權力。夫人,你也該明白,這門親事,打一開始寧氏就異常反感,但在刀兵之下,不得不接受。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寧氏就一直想著有朝一日重振家門!」

  寧夫人柳眉豎起,眼中怒意如刀鋒出鞘:「我嫁到寧家,還辱沒了他們?」

  「夫人沒有錯,但刺史卻一直以復興家門為夙願。」蘇不破緩緩道:「他時常找我閒聊,對恢復家門抱有期望,我也只是聽而不言。待得他告訴我等到河東大亂,有機會掌控三州,我只覺得那是在痴人說夢。」

  「哦?」

  「我勸過他,天下風雲變幻,我們這些地方世族既要互相照應,更要安分守己。」蘇不破苦笑一聲,「當今天下情勢,有銀子的比不過有刀的,門閥鬥不過軍頭。寧氏雖然不復當年的風光,但有馬氏做靠山,至少可以確保家門無憂。」

  寧夫人冷哼一聲,道:「你倒是看得明白。」

  「我們這樣的世族,如果也起了圖霸天下的野心,一個不慎,必將粉身碎骨。」蘇不破正色道:「所以我勸他不要輕舉妄動,更不要被人利用。但這番良言卻激怒了他,告訴我他不只是為了寧氏,而是為了整個晉州世族。我蘇家與寧氏世交,一損俱損,所以他讓我蘇家必須全力以赴支持他。」

  魏長樂微點頭,目光沉靜如淵:「所以你知道他確實暗中聯絡了其他力量,卻不知他是與聖國勾結?」

  「有次與他單獨飲酒,他醉後口中冒出了聖國這個名字,但應該是馬上意識到說漏嘴,所以並無多言,我也不好多問。今日魏大人提及聖國,我便知道他的秘密已經被你們發現。」

  「所以你對聖國一無所知?」寧夫人狐疑道:「你是他心腹親信,為何此事會瞞著你,連對你也不透風?」

  蘇不破迎著她的目光,沒有閃避:「刺史大人對我確實信任,很多秘密也都告知於我。唯獨關於聖國,他從未透露。我後來想過,這應該不是他不信任我,而是他與聖國有什麼約定,不可對任何人提及……!」

  「也幸虧你捲入的不是太深。」魏長樂道:「否則事情就不好辦了。」

  蘇不破想了一下,才道:「魏大人,該說的我都說了,你們準備如何處置刺史大人?」

  「你是想問如何處置你們蘇家吧?」寧夫人冷笑道。

  「不錯。」蘇不破嘆道:「事態已經嚴重到這種地步,寧氏肯定要大難臨頭。蘇家與寧氏的關係,自然也會遭受牽連。夫人,魏大人,此番我奉命領兵埋伏,雖然是奉命行事,但……終究參與此事,你們想如何處置我,我甘願領受。只是……希望兩位能夠寬宏大量,不要牽累到蘇門老小。」

  他說到最後,聲音低了下去。

  魏長樂正色道:「蘇長史,你可知道我為何會要與你單獨說話?因為我在賭一個可能!」

  「賭?」蘇不破一臉疑惑。

  寧夫人卻是聰明過人,看向魏長樂,「你是賭蘇不破沒有和聖國攪在一起?」

  

  「不錯。」魏長樂笑道:「不瞞你們,方才看到蘇長史領兵過來,我心裡還有些忐忑。因為我知道,如果蘇長史和寧修竹一樣,已經與聖國勾搭在一起,那麼見到寧修竹落在我們手裡,就絕不可能顧及寧修竹的性命,反倒會不惜一切代價要了寧修竹的命!」

  「殺人滅口?」夫人瞬間反應。

  魏長樂點頭道:「與聖國暗中勾結,這自然是隱秘至極之事。此番如果寧修竹不是急著藉機挑起河東內亂,他與聖國的勾結依然不會暴露出來。如果蘇長史也知道聖國的秘密,那麼他當然知道今夜刺殺背後的真相。見到我控制了寧修竹,他立馬就知道事情敗露,第一個念頭必然是要殺人滅口,以免我們從寧修竹口中獲取更多的線索。」


  寧夫人美眸之中顯出掩飾不住的欣賞之色,但口中卻是淡淡道:「想不到你看得如此透徹。」

  「我是真擔心蘇長史直接下令軍士們殺過來。」魏長樂道:「但我終究還是賭對了,蘇長史沒有第一時間下令攻擊,就證明他在顧及寧修竹的性命。也正因如此,我相信蘇長史並沒有和聖國妖孽攪在一起。」

  蘇不破拱手道:「魏大人,你心細如髮,讓人欽佩。你能相信我,我……我很感激!」

  「你雖然今夜領兵埋伏,但如你所說,只是奉命行事。」魏長樂語氣寬和:「而且你勸說過寧修竹不要被聖國利用,自己也沒有與聖國勾結,所以倒也不必太擔心受到牽連。」

  蘇不破詫異道:「魏大人,您的意思是……?」

  「蘇家是蘇家,寧氏是寧氏,我不會搞牽連那一套。」魏長樂目光坦蕩,「你交出了寧修竹的密令,夫人也證實確實出自寧修竹之手,如此一來,回頭追究此事,你的干係並不重。我現在可以向你保證,會全力保護你和蘇家不受到牽連。」

  蘇不破臉上難以掩飾驚喜。

  其實今晚的局面,他已經知道難以扭轉。

  無論以後是什麼情況,至少今晚寧夫人和魏長樂化敵為友,站在了同一陣營。

  此等情勢下,還要對他們發起攻擊,那就是自尋死路。

  小小的蘇氏,魏馬兩家中的任何一家,都可以輕易將之碾死。

  手下軍士們也已經軍心動搖,蘇不破心知如此局面下,自己的生死已經難以把握,只希望坦白交代之後,能盡力保全蘇家老小不被牽連。

  只是他卻沒有想到,魏長樂寬宏大量,非但要保住蘇家,甚至也保證自己不被牽連。

  魏氏二公子的話,那分量當然不輕。

  他如果真的全力要保蘇家這樣的世族,自然是輕而易舉。

  但蘇不破卻控制情緒,看向寧夫人。

  魏長樂寬宏大量,但刺殺的目標是寧夫人。

  如果夫人耿耿於懷,咽不下這口氣,回頭要報復,誅滅蘇家,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

  所以蘇不破很清楚,蘇家能否保全,除了需要魏長樂同意,還要夫人答允。

  夫人倒是沒有猶豫,直接道:「那道密令是真的,魏長樂說的並沒有錯,你的罪責不算太大,不必擔心生死。」

  夫人此言一出,蘇不破如釋重負。

  他後退兩步,深深一躬,腰彎得極低,以示感謝。

  軍士們雖然聽不到他們說話的聲音,卻看到長史大人鞠躬。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到底發生何事,隊伍里起了細微的騷動,又被將領們用眼神壓了下去。

  「蘇長史,天已經亮了,趕緊讓人先撤回營房。」魏長樂抬眼望了望東方泛白的天色,「城中陡然出現兵甲,百姓不知內情,很可能會陷入恐慌。」

  「是!」蘇不破再次拱手,忽然想到什麼,「夫人,魏大人,要不要派人去那家當鋪搜找?」

  刺客實施行刺計劃,是因為小蠟球送到了一間當鋪。




  「現在已經來不及了。」寧夫人搖頭道:「售賣蜀錦的三家綢莊都出了事,刺客一黨已經知道行刺失敗。從派兵去綢莊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個時辰,刺客的黨羽有充足的時間撤走。」

  蘇不破得到兩位的承諾,讓蘇家死裡逃生,他有心立功,請纓道:「即使倉促撤走,也可能留下一些線索。我現在就帶人去搜找,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也好。」魏長樂知道蘇不破的心思,能不能找到線索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個態度,含笑道:「那就有勞長史了。」

  蘇不破也不多言,高舉手臂,高聲道:「所有人聽令,立刻撤走,刀甲入庫,各回營房,今次之事都不要聲張,誰多嘴多舌,割了舌頭。郭玉,點三十人,隨本將行事!」

  軍士們心中雖然都是詫異,但軍令如山,也都不廢話,迅速依令行事,甲葉碰撞之聲漸次遠去,像潮水退去一般。

  府門前,虎童等人看到軍士們撤走,也都是鬆了口氣。

  畢竟大家心裡清楚,真要打起來,晉州甲兵固然會死傷慘重,但自己這邊肯定也會有不小的損失。

  夫人盯著蘇不破撤走的背影,咬牙道:「此賊就該死無葬身之地!」


  「哦?」魏長樂笑道,側頭看她,眼中帶著幾分玩味,「那夫人剛才為何讓他不必擔心生死?」

  「難道你真的寬宏大量?」寧夫人白了魏長樂一眼,沒好氣道:「你無非是擔心將他逼急了,他無路可走,拼個魚死網破。」

  魏長樂豎起大拇指:「我從未見過夫人這般聰慧的女人。夫人和我十分默契,還真是山鳴谷應。」

  「少說屁話。」夫人雖然是大家閨秀,但畢竟是武門出身,沒有一般閨秀的內斂,言辭倒是豪放:「魏長樂,這次我欠你一個人情。」

  「欠人情多沒意思。」魏長樂凝視夫人:「夫人準備怎麼還這個人情?」

  夫人一怔,蹙眉道:「你想怎樣?」

  「只求夫人一件事。」魏長樂收起笑容,肅然道:「我們一起回太原,說服兩位總管攜手合作,除內患抗強敵!」

  夫人沉默片刻,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望向遠處漸亮的天際。

  很快,夫人開口道:「我明白你的心思,但他們積怨很深,特別是手底下的那群驕兵悍將,都是互相敵視,想要讓他們握手言和,並非易事。不過……如今的形勢,河東要自保,只能聯手,我們都盡力而為吧!」

  魏長樂長出一口氣,渾身只感覺一陣鬆弛。

  他帶人涉險來到襄陵,初衷就是希望藉助寧修竹夫婦之手魏馬聯手。

  本來夫人對他敵意很深,要達成目的,難度極高。

  可是萬萬沒有想到,寧修竹以為這次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以行刺夫人嫁禍魏長樂為手段挑起魏馬開戰。

  誰知道偷雞不成蝕把米。

  計劃未成,卻硬生生給了魏長樂破解僵局的機會。

  不但救下了夫人,讓夫人欠下一個天大的人情。

  而且也讓夫人意識到河東存有內患,魏馬如果繼續為敵,只能便宜了別人,而且兩家也都將處於兇險之中。

  夫人明確表態,願意盡力促和,這也讓魏長樂不虛此行。

  「如何處置他?」寧夫人極其厭惡地瞥了寧修竹一眼。

  那目光像在看一件污穢之物,連多停留一刻都嫌髒。

  如果說此前夫妻不和,夫人還會念及情分。

  但今日蘇不破這個寧氏世交卻是說的很清楚,當初寧氏對於這門親事充滿了反感和怨恨,這就讓夫人內心悲怒交加。

  不管這門親事是因何而起,但畢竟結為夫妻是事實。

  一日夫妻百日恩,成親十多年,夫人雖然維護馬氏的利益,卻也是將自己當成寧家的人。

  一夜之間,一切真相都擺在面前。

  馬存珂固然將寧氏當成工具,而夫人在寧家,也是被當成工具,甚至寧氏也從無將她視作家人。

  此刻的夫人,對寧修竹再無絲毫的情分。

  「自然是帶他一起回太原,當做證據交上去。」魏長樂很乾脆道:「先前他的陰謀被揭穿之後,一副底氣十足的樣子,將自己的計劃坦白出來。可是……他所言半真半假,一直在迷惑我們。」

  「你是說……圖霸河東?」

  「對!」魏長樂頷首道:「他一直在說,挑起河東內亂之後,等到魏馬兩家拼得奄奄一息,他再利用聖國收拾殘局。他還大言不慚,聲稱可以反客為主,憑自己的能力掌控聖國,繼而讓寧氏成為河東之主。」

  寧夫人冷笑道:「確實是大言不慚!」

  「我當時就說過,這個計劃之中,存在一個巨大的漏洞。」魏長樂目光銳利,緩緩道:「他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夠反客為主?憑什麼覺得聖國會淪為寧氏圖霸河東的工具?」

  「不錯。」夫人道:「這於理不合。」

  魏長樂冷笑道:「此番他的行刺計劃雖然失敗,卻並不代表他無能。夫人,如果不是你反應迅速,能與刺客周旋片刻,我又剛好發現情況不對迅速趕到,行刺的計劃很可能會成功。一旦成功,他就會扣實我是殺害夫人的真兇,那麼挑起魏馬開戰的陰謀也真的可以達成。」

  「所以你覺得他並非無能之輩?」

  「非但不是無能之輩,而且陰險毒辣。」魏長樂道:「在夫人面前,十幾年如一日演戲,暗中與聖國勾結,不讓夫人看出一絲點端倪,這樣的人,怎麼說都不是無能之輩。」

  夫人慾言又止,俏臉冷峻,唇線抿成一道鋒利的弧。


  「這樣一個人,步步為營,他怎可能將寧氏一族的存亡壓在一個不確定的情況下?」魏長樂目光如刀,剖開層層迷霧,「如果到時候他掌控不了聖國,而是徹底淪為聖國的工具,那麼他費盡心機冒著巨大風險的經營,豈不只是為他人作嫁衣裳?你覺得寧修竹會是這樣的人?」

  「你覺得這都是謊言?」

  「一定是謊言。」魏長樂語氣篤定如鐵。

  夫人蹙眉道:「那麼他騙我們的目的是什麼?」

  魏長樂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頭看天。

  天邊朝陽緩緩升起,天地之間都沐浴在朝陽之下。

  「混淆真相,保護聖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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